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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氏家族的绝对隐私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徐作仁    阅读次数:7597    发布时间:2015-11-22

一、我的哭声震荡在马家四合院


在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九年四月十三日这天傍晚,不满两周岁的我没来由地哭了起来。原因是我爸我妈到渡市镇上的渡市公社去了。明天早上八点钟,他们要参加在渡市公社大礼堂召开的“落实‘地、富、反、坏、右’政策兼摘帽子大会”。

我爸、我妈急着到公社去是有原因的。因为,从一九五0年土地改革时期划分阶级成份之日起,由于我祖爷爷有十来亩属于他自己名下的土地,我们马家就被划成了富农成份,属于黑五类分子。“富农”这顶黑帽子,一戴就戴了近三十年。而且在一九六四年的大“四清”运动时,本来属于富农子女的我爷爷一家三兄弟,又被划定成了漏划富农。

现在,中共中央出了《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份问题的决定》,文件上说得很清楚:除极少数坚持反动立场至今还没有改造好的以外,凡是多年来遵守法令,老实劳动,不做坏事的地、富、反、坏分子,经过群众评审,县委批准,一律摘掉帽子,给予人民公社社员待遇。地、富家庭出身的社员,他们本人成份一律定为公社社员,与其他社员一样待遇。

现在,政府的宽大政策颁布下来了,要给我家摘“帽子”了,我家老人,再也不用在开社员大会时低着脑壳站在旁边挨批斗了;我们马家的人,再也不用人前人后低着脑袋夹着尾巴了。

是的,我们马家的人长期夹着尾巴做人都有点做怕了,别的事情不说,就说一九六八年“清队”运动的事吧。“清队”就是“清理阶级队伍”,当时,虽然全国的“文攻武卫”基本停止,却又掀起了一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高潮,说是要把地、富、反、坏、右、特务、叛徒、走资派、漏网右派以及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全部揪出来,顽固的就给戴上高帽子并游街示众。

那天,邹家营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作为黑五类分子的我们马家的几个老人,都低着脑袋站在主席台旁边挨陪斗。而我的小脚祖奶奶马黄氏,不知是那个清队干部看不顺眼,就被强行戴上了写着“地主婆”的高帽子。由于那天早上多喝了几碗包谷菜羹羹,我的祖奶奶马黄氏有点闹肚子,站在主席台下憋得脸红筋胀的也不敢吱声,最后,一泡屎拉在了裤裆内,不仅老脸没有地方放,还倒被基干民兵打了几拳头。

现在,要摘帽子了,所以,作为富农子女、作为黑五类子女的我爸我妈,当然要早早地去,要去参加盼望了好久好久的、盼望了三代的摘帽子大会,要去接受党和政府的馈赠。

这天晚上,我地哭了起来。

我的哭声非常响亮,我的似乎比平时高了五个分贝的哭声,不光把我们这个马家四合院的东厢震荡着,而且还从东厢屋梁的空隙处,窜到了四合院的正房南厢,在正房南厢里的每个房间周匝几遍之后,再从正房南厢屋梁的空隙处窜到了西厢,然后又窜到了北厢。也就是说,我响亮的哭声,在马家四合院的每一间房子里都在传荡。

我们马家四合院,其实准确地说,本来只是三合院,是坐南朝北的一个小小的农家三合院,正房堂屋是南厢,东西各连接一个厢房。而北边是后来搭建的土坯房。

这天晚上,我爷爷马富福抱着我,他又是拍又是哄的,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仍然无法止住我的哭声。后来,我爷爷灵机一动,把他的食指掼进了我的嘴里。

我们农村的娃娃,断奶时间一般都很晚,路都会走了,也要吮着妈妈的奶头睡觉。当爷爷把他的手指掼进我的嘴里时,闭着眼睛哭叫的我,以为是妈妈的奶头,立即止住哭泣,贪婪地吮吸起来。可是,吸了好半天就是吸不出奶水。

我知道上当了,受了爷爷的骗,马上又张大嘴巴,哭得比刚才更响更亮了。

“背时挨刀的,硬是要你爷爷的命哪?哭、哭、哭,是撞了鬼不是?!”爷爷在我的小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他以为可以就此把我镇住。

可是,我并不理会爷爷的凶狠,仍然一个劲地哭叫着,哭叫着……

这个时候,坐在马家四合院西厢油灯之下,正在缝补衣裳的那个胖胖的老太婆,也就是我的二奶奶王善玉,显然被我窜进西厢的哭声扰乱了心绪,她已经无法再安坐下去了。

我二奶奶王善玉抬起眼睛,朝着东厢这边看了好几眼,虽然隔了几道板壁,她却似乎看到了东厢这边我爷爷的尴尬处境。她嘴里嘀咕一句,“怕他爷是哄不住他的了。那背时的娃,不晓得嚎个啥东西……”然后,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拢了拢额前那一绺已经花白了的头发,便起身出了西厢。

二奶奶站在东厢的房门外,想敲门,但却没有敲,只是很轻很轻地朝屋里问了一句:“水娃那样的嚎,怕是饿了吧?”

我爷爷一怔,嗡声嗡气地答道:“晓得撞了啥鬼,没命地嚎。”

我总觉得我跟二奶奶特别有缘,一听到二奶奶的声音,便似乎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又扯开喉咙大声地干嚎起来。

“啪——”爷爷在我的小屁股上,又恼怒地拍响了一个巴掌。

“叽嘎”一声,东厢的门被二奶奶从外面推开了。

“他爷,你打他咋的?你那大指拇管用?”二奶奶边说边进到屋里,“还是让我来试试。”她从我爷爷手里将我抱了过去,然后解开衣襟,把她那胖胖腻腻的大奶头塞进了我嘴里。

我顿时止住哭声,使劲吮吸起来,虽然没吸出一丁点奶水,却仍然感觉到了一种吮吸的慰藉。

“水娃他娘走时,没留下些奶粉?”二奶奶爱怜地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小屁股,朝我爷爷问。

而我爷爷此时完全没有听到二奶奶的问话,因为,因为,他的两只眼睛,正怔怔地落在二奶奶喂我的这只肥硕的白腻腻的大奶子上。

“他爷,咋的?”二奶奶说着,用一只手将自己的奶子遮捂了半边。

“我……看、看……你喂……”我爷爷的话,有些连不成句了。

二奶奶轻轻叹口气,“这……奶子……你、你看过的,早看过的,还、还是老样子的。”

“我……三十、三十年了,……”我爷爷的声音颤抖着,嘴里粗粗地出着气。

“三十年、三十年……”二奶奶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发颤了。

“我、我……”我爷爷一步上前,伸出手来,想抓住二奶奶那肥硕的奶子。可是,他的手伸到途中就慢慢地垂了下去。“我、我……”

二奶奶在我爷爷把手伸向她的时候,已经将眼睛闭上了。可是,好半天没感觉到大手抓住奶子的痒痛,她便睁开眼,“他爷、他爷……”

听到二奶奶的轻唤,我爷爷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颤动了好一阵,然后,然后他一把抓住了二奶奶那肥硕的奶子。

我爷爷嘴里喃喃地,“玉、玉……”

先前,我曾说过,我的哭声通过屋梁首先窜进正房南厢,在南厢周匝几遍之后,才窜进西厢去的。

是的,在我爷爷抓住二奶奶的那白腻而肥硕的奶子的同时,而住正房南厢的我三奶奶刘芝芬也早已被我的哭声震动了。

三奶奶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只旧奶瓶,她迅速地往奶瓶里倒了一些开水,并放了两勺白糖。

她将奶瓶里的糖水摇匀之后,正准备拿到东厢来喂我,止住我的哭声。而她那正房南厢的房门,却被一个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个人是住北厢的我的外爷潘广海。

我的外爷潘广海站在正房南厢门外,“那娃崽,怕是找吃的了吧,那么大声地嚎。他爷怕是哄不住的了……”

“看把你个当外爷的急得……”三奶奶瞧了我外爷一眼,“我这不是给水娃兑糖水了……”

我外爷咧嘴一笑,“我急,你不急?!”

“我……”三奶奶没有接茬。

“让我拿过去吧,我是水娃他外爷。”我外爷从三奶奶手里拿过兑了糖开水的奶瓶,走出正房南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

“其实,你也该去,你正该去。水娃那崽,不也是你的外孙?……”


二、我祖爷爷定居渡市镇


是的,他们说的都是实话。三奶奶本身就是我的外婆,我就是三奶奶的外孙。而且,而且二奶奶本身也是我的亲奶奶。

二奶奶怎么会是我的亲奶奶?

三奶奶怎么会是我的亲外婆?

我想,此时,读者同志们的心里一定会有这样两个疑问。那么,还是请听我慢慢讲吧。

有句话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唸的经。我们马氏家族的这本经,由于时代和社会的种种原因,可是特别难唸的呀。不过,难归难,我还是得唸,我还是得说,就当是为了我们马氏家族,为了我们马氏家族的第一代长辈,为了我们马氏家族的第二代长辈,为了我们马氏家族第三代的我的父亲。

在此,请读者同志们一定要记住:那是农历的戊寅年,也是民国二十六年,按现在的说法应该是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七年。

一九三七年六月的一天,一个从十一二岁起就在四川北部达县境内的一条河——州河里帮人拉船的人,一个姓马名清云的宣汉籍青年汉子,在达县境内的州河边上的一个叫做渡市的小镇上了坡。

这一天,虽然说是六月天,但是,由于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再加上这时候又吹着较大的河风,只穿了一件单衣的马清云,上坡之后,猛不丁打了一个冷颤。他马上觉得有点尿急,便从裤裆内掏出一线尿来,朝着河边沙坡上冲去。

恰好在此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条大黑狗,“倏”地从马清云面前蹿过,把他给吓了一个激灵,使得他把尿水全洒到了自己的裤脚上。

马清云一怔,然后抬起头来,望了望老天。

这时候的天空,是瓦蓝瓦蓝的天空。晴空万里中,只飘着几丝悠悠冉冉的白云朵儿,显得格外清爽。

再看沿河的邹家营一带,真的是山清水秀。在树木苍郁的铁山包围下,一大片平坝上面,长满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庄稼;而绿油油的庄稼以及一丛又一丛柔柳修竹,又环绕着、半遮半掩着一些古朴的村廓院落:而那些院落里正升起一缕又一缕炊烟。

看了这一切,马清云心里好不惬意。

于是,已经有十八岁的他,顿时产生了一种倦怠之意。

于是,他决定成个家。

就这样,马清云这个宣汉籍的拉船汉子,立即来到渡市镇上,找到镇边上的一户姓黄的破落地主,租买下了这个破落地主的十来亩田地,并同时买下这地主家里的裹了小脚的老闺女,从此就在渡市的邹家营定居了下来。

这个姓马名清云的宣汉籍的拉船汉子,就是我的祖祖、我的祖爷爷。

其实,我的祖爷爷马清云在渡市的邹家营定居是必然的。

在州河上拉船,马清云曾经多次在渡市镇上岸,曾经多次在渡市镇歇过脚。有一次刚下岸,竟然瞅见了镇边吊脚楼吊脚茅厕里的一个女子的白腻腻的大屁股。这女子是镇上姓黄的破落地主家里的长得很肥胖的老闺女。马清云当时心里一热,像掉了魂似的呆看着,呆看着……后来就竟鬼使神差地中意上了黄老财的老闺女,并偷偷地跟她亲热了一回。

定居之后,我祖爷爷马清云在那老闺女马黄氏身上,没日没夜地耕地下种,三年下来就得了三个儿子,因为是富字辈的,就分别取名为“福、禄、寿”。

马富福就是我的爷爷。

马富禄就是我的二爷爷。

马富寿就是我的三爷爷。

生了三个儿子之后,马黄氏的肚子仍然没有闲住,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马金花、马银花。

这一来,老少七人,原来临时搭建的那间草棚,显然就再也住不下了。

怎么办?可以说马清云心里是自有他的小九九的。他又拿出十来年帮人拉船积攒下来的一二十块大洋,拿出十来年出租田地赚回的所有钱财,请来几个木匠和石匠,选中他那一次在渡市上岸撒尿的那个地方,挖地基,垒堡坎,修建了一座坐南朝北的三合院(十几年后成了四合院),便开始了酝酿并实行他的宏伟的计划。


三、我爷爷和我二爷爷的婚事


待到我祖爷爷三十六岁那年,据说那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五年。那一年我爷爷马富福满十八岁。

那时候,全国解放已经快五年了,土改时分给各家各户的土地,刚刚才又交给初级农业合作社,我祖爷爷家里已经囤积下了满满的两大仓粮食,一家七口,吃的是不用担心了,只是手上缺点打煤油、称盐巴的钱。

于是,在那一年的旧历五月,地里的麦子收割下来,晒干进了邹家营初级农业合作社的粮仓之后,我祖爷爷就把我爷爷马富福叫到三合院正房南厢的神龛面前,郑重其事地吩咐我爷爷,面朝神龛内的神像和神龛下祖先的牌位,点了几柱香,叩了几个响头。

等这些必要过程完成之后,祖爷爷就把早已积蓄在心里的远大计划,向我爷爷马富福作了详细的交待。

这计划是什么呢?

我祖爷爷要他的儿子、我的爷爷马富福,从一九五五年六月二十五日起,就卷起铺盖衣物,到邹家营农业初级合作社的船队里去拉船,(那时,我家刚刚加入了邹家营初级农业合作社),我祖爷爷要他的儿子自己去积攒以后成家立业的资本。我祖爷爷还要马富福带上自己的二弟马富禄一起去。

我祖爷爷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拉船走四方,家业立起来。我就是靠这么一股勒人肩膀的纤绳,才创下这份家业的。”

在我爷爷马富福和二爷爷马富禄临行的前一夜,也就是五月五端阳节这一天,我祖爷爷马清云花了几块大洋,买了一条肥猪和十来斤白酒,并用一乘竹滑杆抬回了一个女子(这女子是渡市镇上阉猪匠王阉匠的大我爷爷三岁的女儿王善玉),请了七八桌酒席,算是替我爷爷完了婚。

那天傍晚,天还没有怎么见黑,我祖爷爷就把还带着些孩子气的十八岁的马富福推进了东厢门内。

我祖爷爷说:“女大三、抱金砖。”

我祖爷爷又说:“这王家女子,奶子大屁股大,是个生娃崽的好料。”

两句话一说完,我祖爷爷就从外面给东厢门上了一道闩,让我爷爷马富福去当一回真正的男人,去进行人生头一次造人工程。

那天傍晚,东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爷爷马富福从来不曾向人透露半点口风。不过,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出那个傍晚的个中情形,那一晚,我爷爷一定很亢奋,很累。

因为,就是在这一个傍晚直至第二天早晨,我爷爷马富福种下了他的儿子(其实也是他这一生所养下的唯一的一个儿子)。他的这个儿子就是我的爸爸马光辉。

我爷爷和二爷爷拉着运粮食的大木船,从达县州河往下江合川、重庆走了。

一个月之后,王善玉开始想吃酸的东西了。

“吃酸的是儿。吃甜的是女。”当祖奶奶马黄氏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祖爷爷之时,我祖爷爷顿时红光满面。

祖爷爷立即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块银元,立即去镇里买回了两只老母鸡,他说:“快、快!把鸡汤熬给我们的孙娃子喝。”他嘱咐祖奶奶炖好一大鼎锅鸡汤端给王善玉喝。

而当王善玉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在公公婆婆的催促下,正要喝的时候,我的二爷爷马富禄回来了。

见二爷爷只身一人回来,祖爷爷便问:“你、你哥呢?”

“哥、哥他……”二爷爷马富禄结结巴巴好一阵,才把话说清楚,“大哥,他、他在合川三汇坝过悬崖放急滩的那天晚上,遭纤绳拉到河里,一掉下滩去就不见人了。后来、后来……一船的人打起火把,沿河一路找哇找,找……找了三五里路,也没有找到……”

“哐当”一声,王善玉手中的装满鸡汤碗掉到地上。

过了一个月,马富福没有回家。

过了二个月,马富福没有回家。

过了三个月,马富福还是没有回家。

眼看着媳妇王善玉的肚子一天天地出怀了,一天天地长大长圆了,我祖奶奶马黄氏每天都不无担忧地嘀咕,“咋办哪?……咋办哪……”

终于有一天,祖爷爷将那支长长的竹烟杆从嘴上取下来,在桌边磕去烟灰之后,就把我二爷爷马富禄领到东厢的门外。

“你大哥没了,这日子还要过的。”祖爷爷说完这句话,就像大半年前一样,又把他的二儿子马富禄推进东厢,并且又再一次从外面把门闩上。

这天,我二爷爷马富禄还差几天才满十七岁。


四、我奶奶救了我爷爷


其实,我爷爷马富福在合川三汇坝过悬崖放急滩时,被纤绳拉下悬崖掉进河里之后,虽然摔断了腿,却没有摔死。

因为在我爷爷掉下急滩之时,正好遇到一股急流,这股急湍的水流流速非常快,一下子把他冲到五里以外的一个叫做石子坝的浅滩上。我爷爷才算遇到了不幸中的万幸。

第二天早晨,当地一位名叫杨碧秀的挑水卖钱的女子(她后来成了我的奶奶),去浅滩上洗衣挑水的时候,才发现了他,并把他救上岸来。

这个挑水的女子把全身冰冷的我爷爷背回自己的家中,给他喂了一大碗烧得滚烫的姜汤,让他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一晚,终于将他从死神手里救了回来。

两天之后,我爷爷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女子站在自己面前,愣了好半天。

“你、你……”,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殊不知脚却怎么也站不稳,一下子全身赤裸裸地倒在床下。

那挑水女子重新将我爷爷扶上床,说道:“你的腿,断了。”

“我的腿断了?”我爷爷马富福又愣了好半天,最后抱着自己的腿便号啕大哭起来。

“哭,哭有啥用?!”

等马富福哭够之后,挑水女子杨碧秀说,“还好,还算是你还有点运气了。大前天一晨早,我去河边洗衣,看见你一头淹在水里,用手一摸,鼻子里还有一丝出气,我才把你给背上岸来。要不然……”

她顿了顿,又说:“哭,哭有啥用?!”

挑水女子省略了把马富福背回家后,烧起一大锅热水,将他全身脱光,洗去血迹和泥沙的细节。

我爷爷马富福虽然止住哭声,却依然无助地喃喃着,“我、我……”

挑水女子将一碗白米饭塞到他的手上,“你啥也不要想,先吃饭!”

马富福再也不开腔了,端起饭就往嘴里刨。

等我爷爷吃完了满满的三大碗干饭之后,挑水女子说了一句“你躺着,不要乱动”,就锁上门出去了。

当她隔了四五个钟头回屋之时,身后多了一位乡村郎中。

两个月之后,我爷爷基本上可以拄着木棍下床了,他便对正在烧火煮饭的挑水女子说道:“杨碧秀,多谢你捡回了我的一条命。我要走了。我以后拉船会下合川来的,来的时候就来报答你。”

这时,我爷爷已经知道了挑水女子的名字,但他没有把自己在三合院里已经有了女人的情况告诉她。

“走?你能走?!”杨碧秀怔怔地盯着马富福,好半天才说,“你要走,也须得腿脚好利索了以后哇。”

马富福一想也是,腿伤还没有好,咋走呢。

“那、那……我替你烧火吧。”

从那以后,当杨碧秀出门去替人挑水之后回到屋里,马富福总是把饭菜做好了,并将盛满饭的碗端给她,说道:“看把你忙的。饭好了,快趁热吃吧。”

俗话说得对,孤男寡女相处一室,日久生情,没有事也要发生一点事。

这不,一天傍晚,杨碧秀早早地洗好了澡,来到专门空出来让我爷爷马富福睡觉的小屋。

当时,马富福正在叭嗒叭嗒地吸着杨碧秀给他弄来的叶子烟。他见杨碧秀穿得薄薄的进到屋里来,那胸脯里的两砣肉顶得老高老高的,不禁愣了半晌。

杨碧秀反身将门闩住,然后便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衣襟。

自从大半年前那个傍晚摸过王善玉的那对大奶子之后,留存在手上的那种柔软柔软的感觉,常常让我爷爷马富福回味,常常让他在梦里感到浑身燥热。此时,他的两只眼睛贪婪地盯着杨碧秀那对小巧的奶子,只觉得整个嘴里异常干渴。

杨碧秀继续脱着,慢慢地露出了雪白的肚子,慢慢地又露出了花花的底裤,然后就全身赤裸了。

“你、你……”马富福两眼发直,心血来潮,浑身燥热不堪。

杨碧秀慢慢地走到床边,然后慢慢地躺了下去,两眼充满渴望地望着马富福。

马富福猛然将手里的竹烟筒一甩,飞快地扯下自己的衣裤,便扑了上去,抓住杨碧秀的奶子,就开始搓揉起来。

杨碧秀被马富福那双有力的大手搓揉得浑身奇痒难忍,“福、福……快,快……”

殊不知,就是杨碧秀的这一声催促,使得马富福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马富福从杨碧秀的身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不,不!……”说着,他抖抖地将衣裤笼上,又抖抖地拿起烟杆,点燃叶子烟。

“我、我不能……我有婆娘……在家里……我不能……”

杨碧秀猛一下坐了起来,睁圆了眼睛,“你、你……”她话没说完,便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上,抽泣起来。

“你、你莫哭,莫哭……”马富福急得不知所措,“我家里有、有婆娘……,是、是我上船的头、头一天娶的……我们在一起睡了。我、我还要回去……回去……”

杨碧秀哭得更大声了。

马富福说,“你莫哭,莫哭……你要愿意,等、等我腿好了,你就、就跟我走。走我们达县的渡市去。我、我的二兄弟马富禄,还没有提亲,他比我小一岁,你、你就做我弟媳吧……”


五、我祖爷爷的权威决定


一年之后,也就是一九五六年的阴历的七月十五、阳历的八月二十这一天。

咱们农村里常流传这样一个说法,“七月半,鬼乱窜”。 阴历七月十五是民间祭祖的日子,和清明节一样,是中国民间习俗中的三大鬼节之一。这一天阴间会打开地狱之门,让已故祖先可以回家团圆。这一天阳间人要祭祖、上坟、点荷灯为亡者照回家之路;这一天要设有道场,放馒头给孤魂野鬼吃;而那些在外的冤死野鬼的魂魄,也会在七月半这天,到处乱窜,想要找到一条回家的路。所以,对于这一天,我二奶奶王善玉记得非常清楚。

当时,正坐在东厢门口奶孩子(这孩子就是我爸)的王善玉,猛然抬头来,看到了小路上走来的一男一女。

一看,她一下子懵了,一下子吓呆了。她趄趔地跑进正房南厢,“鬼、鬼……,狗娃他亲爹的鬼魂……回来了……回来了……”

我祖爷爷和祖奶奶立即跑出门来,一个手里拿着镰刀,一个手里拿着擀面杖。

“站、站住!你、你、你……是人是鬼?”祖爷爷的声音在发抖。

马富福急急地叫道,“爸,我回来了。我是马富福。我是福儿。”

我祖奶奶马黄氏丢下手中的擀面杖,怯怯地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马富福的脸,又使劲掐了几下马富福的手,“你、你……你真是福儿?”

“妈,我真是福儿。我没有死。”马富福一把将身后的杨碧秀拉上前来,“杨碧秀,你快告诉我爸我妈,我马富福没有死,是你救的我。你快告诉我爸我妈,我是把你带回来,带回来给老二做媳妇的。”

“爸,妈——”杨碧秀轻轻地叫道。

“玉——”马富福一眼看到正在奶孩子的王善玉,看到王善玉胸前那只肥硕的大奶子。这是一只他一年前摸过的大奶子,这是一只这一年之中常常在梦中摸摩得爱不释手的大奶子。于是,他眼里布满兴奋的光芒,一步上前就抓住了王善玉那肥硕圆实的奶子。

“你……”王善玉非常恐惧地拉下他的手,连忙退后两步,向我祖爷爷求助,“爹……”

我祖爷爷上前,将儿子马富福扯住,“福儿、福儿,你听我说,她……她已经是你二弟媳妇了。你、你先跟我进屋去……”

马富福一怔,便跟着祖爷爷进了正房南厢。

就在这天晚上,我爷爷马富福早早地放下了筷子,自个儿进到东厢里,而且从里面将门闩住了。

我祖爷爷对我二爷爷马富禄和王善玉说,“老二,你们、你们今晚睡西厢吧。让老大还睡他东厢那旧榻榻。”

然后,我祖爷爷就只顾叭嗒叭嗒地抽他那管叶子烟,什么话也不说了。

我祖奶奶几次开口想说啥,见祖爷爷那一脸严肃相,也只好不说了。

抽过用三张叶子裹的烟卷之后,我祖爷爷拿眼睛看了看正在低头收拾碗筷的杨碧秀,好半天终于开口道:

“杨女子,我跟你说,你救了我们家老大的命。老大把你带回家来跟老二成亲。那知道偏偏不凑巧,老二有媳妇了。……现在而今眼目下,老大他、他自己的媳妇倒没了……。你看……你、你救我家老大的命,你、你……再救他一回吧。”

杨碧秀没有开腔,默默地收拾着桌子。

“杨女子,要是你有心,今晚,你就去敲开东厢的门。”我祖爷爷说,“你要是觉得委屈了你。明晨早,我用船送你下三汇坝,送你回去。”

杨碧秀还是有没开腔,依然默默地收拾着桌子。

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好,并且洗刷干净之后,杨碧秀走到我祖爷爷祖奶奶面前,恭恭敬敬地朝我的祖爷爷马清云和祖奶奶马黄氏磕了两个响头,就径直走去,并“咚、咚、咚”地敲响了东厢的门。

等东厢的门终于开了一道缝之后,杨碧秀挤身进了去。

“福,我这身子,今晚上,总算交给你了。”进到房内,杨碧秀一句话刚完,就全身赤裸了。

眼睛已经发红了的马富福,先是一怔,然后猛地一下子把杨碧秀抱了起来,抱到床上。

自从初次尝到男人跟女人在一起的乐趣之后,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有过接触女人身体的马富福,此时此刻的整个身心完全是久旱逢雨,亢奋到了极点,硬是一夜也不曾合眼。

我爷爷在杨碧秀身上辛勤地耕种了一年,总是不见结果。

一天晚上,他累得从杨碧秀身上滚下来之后,用他那双大手摸摩着杨碧秀那瘦瘦的髋部,嘴里直叹气。

“人家干一回就有了,”我爷爷喃喃着,“那才是生娃崽的家什……”

杨碧秀悻悻地,“福,我怕是没用的了。你这一年没日没夜的累……”

“人家那奶子,好大……人家那屁股,好圆的……”我爷爷喃喃地,“是养娃崽的好料,是好料哇……”

杨碧秀知道我爷爷嘴里的人家说的是西厢的王善玉,就不觉流下泪来了,“……要不,你去把狗娃给抱回来吧。抱回来让我来养。狗娃本来就是你下的种呀。”

“这……”我爷爷眼睛顿时一亮。

第二天,我爷爷同杨碧秀一起,就进了我祖爷爷和祖奶奶住的四合院的正房南厢。接着,我祖奶奶又把马富禄和王善玉叫进了南厢,再接着,我祖爷爷就作出决定。

从此,刚满一岁的我爸狗娃(马光辉),就离开了马富禄和王善玉的西厢,回到了马富福和杨碧秀的东厢。


六、我爷爷和我二奶奶的尴尬


话分两头,现在,我还是接着我哭闹得很凶的那天晚上说吧。

当听到我的哭声,我二奶奶王善玉来到东厢,用她的肥硕奶子来哄我的时候;当我爷爷马富福正贪婪地摸摩着二奶奶那只三十几年后依旧肥硕的大奶子,嘴里还喃喃着“玉、玉……”的时候,我的三奶奶刘芝芬和我的外爷潘广海,就推开了东厢的门。

“听娃崽嚎得好厉害,我兑了杯糖水来。”三奶奶用一句话算是给全神贯注的马富福提了一个醒。

马富福赶紧将手从王善玉的大奶子上拿开,结结巴巴地想打马虎眼,“水娃嚎得好凶,我哄也哄不住,他二奶奶想奶奶他,可她没、没有奶水……我、我、我替她挤、挤奶……”

“老都老了的人,哪还有奶水?!”我外爷嗡声嗡气地说,“还是给他喂点白糖开水吧。”

二奶奶正要从三奶奶手中拿过奶瓶。

三奶奶却说:“还是我来喂他吧,他是我亲外孙。”

二奶奶不让,“他、他本来也是我亲孙孙。”她硬是从三奶奶手中抓过了奶瓶。

有了糖开水,我当然一下子止住了哭声,贪婪地大口大口吮吸起来。

然后,我就在他们四个人的怀里被逗得露出了笑靥。

然后我就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三十年再也没有仔细抚摸到王善玉那两只令人心旌摇荡的大奶子,昨晚重新抚摸之后,我爷爷马富福心里的那个中滋味,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那滋味使得他一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梦里被那两只肥硕的奶子搅得兴奋不已。

第二天早晨,我爷爷马富福一反以往的习惯,早早地起了床。

起床之后,他用一根长长的布带将我背在背上,便牵着那只他特别喜欢的大白羊,往山坡上放羊去了。

这个时候,空气特别新鲜,土地润湿的气味、青草嫩绿的气味以及那头大白公羊浓重的膻味,充满了我的鼻孔,使我不禁呀呀地唱起外爷教我的小曲儿来:

——小娃娃,

快长大,

娶个媳妇儿,

生个胖娃娃。

……

当然,不到两岁的我,哼出的调儿并不能称之为调儿。不过,我高兴,所以就得呀呀歌唱。

而我爷爷马富福大概受了我的高兴劲的感染,随着我的调门,他走起路来故意一摆一摇地,让我在他的背上,就像是坐上了被人颠得摇摇晃晃的大花轿。

这时,我二奶奶王善玉的身影在前边地头出现了。

王善玉背朝着我们正在锄地。她用力锄地的时候,那大屁股在她的身后一蹶一蹶的。

我由此推想,正是由于用力的原因,她胸前那一对肥硕的奶子,一定是前前后后地蹦跳得更欢。而此刻,我爷爷马富福的眼睛一定是瞪得直直的了。要不然他怎么不再颠我了呢,他怎么站着不动了呢。

看着看着,我爷爷马富福慢慢觉得自己的下体开始蠢蠢欲动了,好像尿水突然充胀了一样,他便用手从裆里掏了出来,很臊很臊的一大泡尿,便冲在了那头正专心啃着青草的白羊的头前,使得白羊发出“咩——”的一声欢叫。

听到羊儿的咩叫,王善玉转过身来,一眼就落在马富福手上握着的那根粗粗的东西上,于是她心里骤然怦怦颤动,“他爷,你、你干啥?”

马富福一怔,屁股往后一缩,将那根东西缩进裆内,便急急地蹿上前去,抱住王善玉,“玉、玉……”

“你、你……”王善玉只扭了几下,便顺势软软地靠在马富福身上。

马富福随即把自己的那双大手,从王善玉的对襟开口处,伸进了的她怀里,“玉、玉……”

而我也在这不是时候的时候,从马富福的背上,亲亲热热地冒出一声,“二奶奶好——”

“好……好……二奶奶……很好。”王善玉显然已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之中,一边是身子不停地扭动着,一边断断续续回应我的话。

马富福已是浑身燥热不堪了。他将王善玉抱着,抱得紧紧的;他努力地贴紧王善玉那肥圆肥圆的大屁股,使劲地磨擦。

我在马富福的背上,明显地听到了马富福和王善玉粗粗的出大气的声音。

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我很乖巧,我没有再去打扰他们,只静静地望着蓝蓝的天空,看着白云儿在天空中慢慢地飘荡。

“咩——”那只大白公羊在不远处又发出了欢快的呜叫。

我顺着那羊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了三个人从小路上向这边走来。

“爸爸——”

“妈妈——”

“二叔——”

我一口气喊了三声。

我的喊声把我爷爷和二奶奶吓了一跳,他们迅速分开,不无尴尬地悻悻地站定。

“爹——”我妈潘素梅走到马富福跟前,说道,“爹,把水娃解下来吧。”说完就把我从马富福的背上解了下来,抱进怀里,不停地亲着我的小脸蛋。

“乖乖儿,妈妈不在,你乖不乖?你哭没哭?”

“乖?!”马富福嗡声嗡气地对儿媳妇说,“昨晚上,水娃的那个嚎劲啰,整个屋梁都怕要震垮了。”

“那不是?!他那个干嚎的劲,像把厢壁都撞破了似的,”王善玉接茬道,“他爷爷没法子,我去用奶子想把他哄住,怎么也哄不住,最后,还是他三奶奶拿来糖开水,才把他给哄住了。”

这时,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工整的纸条,郑重其事地递给我爷爷,“这是公社发下来的摘帽通知书。”

我爷爷接过纸条,手抖抖地把纸条打开——

摘帽通知书         (79)公摘字第93号

查马富福,男,现年41岁,住本县(市)渡市公社(镇)中心大队(街道)邹家营生产队。在监督改造期间,据考察确有悔改表现。经群众讨论,报县人委批准,予以摘掉富农分子帽子。

达县渡市人民公社盖章  

一九七九年四月

在这里我得补充两句,土改时,我祖爷爷家有十多亩田地,被定成富农分子,而我爷爷马富福几兄弟,只是富农子女。可是,到了六四年的四清运动,全国上上下下大抓阶级斗争,到中心大队来搞四清的四清干部,为了超额完成上面规定的漏划补划任务,为了得到什么表彰,就把我爷爷马富福、我二爷爷马富禄和我三爷爷马富寿一家三兄弟,全都定成了漏划的富农分子。因为那时候他们都满了十八岁。

拿着手里那张盖了渡市人民公社鲜红印章的摘帽通知书,我爷爷马富福双眼老泪直流。

“回去吧。”过了好久,我爸才朝我妈和我爷爷说了一句,就抱着我走下坡。


七、祖爷爷宏伟计划基本流产


说到这里,我得把马家四合院的第三代人的基本情况介绍一下。

其实,我们四合院的第三代,能够替马氏家族传宗接代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我爸马光辉,属羊的;

一个是我二叔马光明,属猴的。

我爸马光辉,一九七七年新年元旦满二十二岁时,跟我妈潘素梅结婚,一年后生了我。

我二叔马光明,现年二十三岁。他是在我二爷爷和二奶奶把刚满一岁的我爸爸马光辉送还给我爷爷和洗衣女杨碧秀的那天晚上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比我爸爸足足小了一岁。

我们马氏家族的人丁并不兴旺。可以这样说,我祖爷爷马清云,这个宣汉籍的汉子,在修建四合院(当时是三合院)时,在自己内心深处定下的伟大计划,至此,基本上算是流了产——

东厢老大马富福,由于洗衣女杨碧秀肚子里面长了一个瘤子,没有生育能力,怀不起娃崽,只抱回了马光辉一个儿子。

西厢老二马富禄和王善玉也只养起了一个儿子马光明。因为在生了马光明后不久,遇到生产队大炼钢铁,要砍树木拆空房子,马富禄被同村的人叫去拆邹家营的老庙子,在拆老庙主梁的时候,上面的人没有用绳子把主梁拉住,主梁从顶上直接掉下来,正好打在马富禄的下身,痛得他当时就昏死过去。当别人扯下马富禄的裤子一看时,发现他的下身那里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了。从此,他就再也不能生育了。

倒是同祖爷爷一起住正房南厢的、腿有点残疾的老三马富寿能干,虽然一个儿子也没养下,却总算比两个哥哥要强多了,他养下了四个丫头——

大女子马光珍,十四岁;

二女子马光兰,十三岁;

三女子马光碧,十一岁;

四女子马光翠九岁。不过,马光翠长得一点也不像我三爷爷马富寿,倒有点像我外爷潘广海。背地里人们叫她潘家妹子。


八、我三爷爷马富寿的婚姻


说到我三爷爷马富寿,在此,我不得不先介绍介绍。

一九六0年五月,已经有二十一岁的马富寿,由于左脚有点微跛,还没有说上媳妇,一气之下,他就在二哥马富禄下船回家的当天,主动替下了二哥的差事上了船。

这趟船是送盐巴到重庆江北的唐家沱去的。由于有腿疾,我三爷爷上船后没有去拉纤,而是留在船上当看管并兼煮一船人的饭。

大家知道,一九六0年正是我国闹自然灾害最困难的一年,由于没有吃的,一路往渠县、华纭、广安下去,河边上,经常能看到一些被饿死的人的尸体,这使得我三爷爷马富寿心里老是想反胃。

这天,他们的船停靠在合川三汇坝的一个叫做梨树湾的小镇。其他船工都上镇上找红苕酒喝去了,马富寿从河里打起水,正要淘米煮饭,看见一个提着小包裹的一脸饥色的年青女人,踉踉跄跄地朝河边走来,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沙滩上。

马富寿跑去把那个女人抱上船,喂了几口水。

女人醒过来后,挣扎着坐起来。

“你这是……”马富寿想问,却没有问出来。

女人用眼睛直直地盯了马富寿两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我饿……饿了两……”话没说完,她的眼睛便睁睁地落在马富寿淘好了准备下锅的那一瓢白米上,并一个劲地直往肚子里咽口水。

马富寿知道女人是饿极了,便刮出鼎锅里的剩锅巴,兑了一勺子开水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狼吞虎咽地几口就吞了下去。

马富寿又递给她一碗开水。

女人接过去咕咕地喝了。然后,女人又怔怔地看了马富寿两眼,便站起身,去解自己的裤带。

有道是:吃人口软,拿人手软。真应了这句话。“大哥,我、我吃了你的……我、我把身子给你……”话一落音,女人的裤子已经掉到船板上。

“你……”马富寿一下呆了,“这、这……”

长了二十一岁,马富寿还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的光身子。所以猛然见到眼前的女人一下子光了下身,他简直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我吃了你的粮,我报答不了……”女人喃喃地说,“我、我……只有这身子……”

“这、这……”好半天,马富寿才回过神来。他一步上前,很想去摸摸女人那白生生的肚子,但他没有摸,也不敢摸,他慢慢地、慢慢地替女人拉上了裤子。

后来,女人对马富寿说了实话。

这女人说,自己的名字叫刘芝芬,是个地主子女。因为家里那才满三岁的女孩饿着肚子嚎着要吃的,她没法子,便在上工点麦子的时候,偷了生产队的两斤麦种来熬粥喝。被人发现之后,生产队长说她这个地主子女犯了破坏社会主义农业生产建设的大罪,要把她拉到公社武装部去关起来。她趁押送的人一不留神,才跑掉了。跑是跑掉了,但家却不敢回去了,就只好跑出来逃难,逃个生路。

“那、那……你就留在船上吧。”马富寿说,“我把我的口粮分一半给你吃。”

这个叫刘芝芬的女人,也就留在了船上,并且跟着我三爷爷下了重庆,又跟着三爷爷回到达县渡市,最后成了我的三奶奶。


九、我妈的主意——老辈合锅


这一天,天上有很好很好的太阳。在和暖阳光的照耀之下,我们四合院边上的那棵桃树上的桃花开得正好。

我双手扒在我爷爷为了拦我而专门编的门栅上,望着院坝边上那一树开得正好的桃花,唱起我爸教的小曲儿

太阳出来啰儿,

喜洋洋哟儿啷啰,

全家吃饭啷啷扯,哐扯,

味道好哟儿啷啰

……

也许是我的歌声起了作用,我家的那只大黄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院坝上竟有点魂不守舍地走来走去。而我二奶奶家的那条黑狗,也似乎听到了什么召唤、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一样,竟然也出现在院子里。

我二奶奶家的那只黑狗,走到我家那只大黄狗的背后,用鼻子在我家那只大黄狗的屁股后边嗅了一阵,然后两只前爪一举,就爬到我家那只大黄狗的背上去了,紧接着就开始不停地耸动起来。

我慌了,“爷爷、爷爷,二奶奶的黑狗,打、打我家的狗狗了,你快来呀。”

正在编竹筐的爷爷马富福听到我的叫喊,放下手上的活路来到门边,见了院坝上那场面,没好气地骂了一声,“背时畜牲,硬是不晓得收敛收敛,”就又坐下编手上的竹筐去了。

我不依,“它们在打架,在打架。爷爷、爷爷,你去、去把它们拉开,把它们拉开!”

“那不是打架!”马富福说。

“是打架,是打架。”我去拉马富福的手,要他去拉开二奶奶家的黑狗。

“不是打架。”马富福神秘地对我说,“它们在扯狗连裆,往后,往后给你生个小狗狗。”

“我不要小狗狗,我不要小狗狗……”当我又一次扒在门槛上,再看那两只狗时,它两个已经是屁股连屁股地扯在一起了。

我急了,“走开,走开!”我扯开嗓子赶它们,却怎么也赶不开。

大概是受了两只狗的影响,我爷爷马富福已经坐不住了,他丢下手上的活,朝我说道:“走,去你二奶奶家。”说完就抱起我往西厢去。

走进西厢堂屋,见没有人,马富福又抱着我往厨房里去,“他二奶奶在不?”

“在、在。”王善玉大概正在厨房后的猪圈里做啥事,听到叫声,便应道,“他爷,你、你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出来。”

一会儿,王善玉就穿着小背心和大裤衩从门后进到厨房来,头发还是水淋淋的。

她一边用毛巾揩头发一边说:“我在后面猪圈里洗身子。他爷,有啥事?”

王善玉揩头发的时候,她那两只肥硕的奶子,在那几乎装不下的小背心里面一个劲地跳蹦,这使得马富福的眼睛一下子变直了,他一步冲上去,腾出抱我的一只手,抓住王善玉一只奶子,“好、好大呀。”

王善玉没有动弹,任他搓揉着,只喃喃地说,“他爷,他爷……猴急个啥……水娃他、他看见的……”

马富福把我放下地,又用双手去,一只手抓住王善玉的一只奶子,“水娃小,不碍事,不碍事。”

王善玉就势靠在马富福的身上,一只手从脑后绕过来抱住他的头,“他爷……你还、还跟往常一样……”

往常?我后来才知道,王善玉所说的往常的事是怎么一回事。

马富福在洗衣女杨碧秀身上辛勤耕种,就是不见杨碧秀的肚子有啥动静,常常叹气怨道:你个飞机场,那比得上人家两砣馒头山。

马富福常说,咱要是能再摸摸那两个肉砣砣,也就甘心了。

马富福嘴上这么说,甚至多次躲在门缝偷看,却一直不敢对自己的弟媳妇实施。终于有一个大热天的晚上,马富福去沟里洗澡,遇见王善玉一个人洗完衣服正捞起对襟擦胸脯的汗水,他冲上去就捏住王善玉的奶子。

王善玉惊呆了,“他、他、他……大伯……”

马富福手一下子松开,“我、我……”

这时,马富福抱着王善玉,动作更重了,而且他的手逐渐往下滑去,伸进了王善玉的裤衩内。

王善玉周身扭动起来,“他爷……你、你……”

看见被马富福给掏出背心外来的王善玉的那两只肥硕圆实的奶子,正在一蹦一跳地,我突然回味起吮吸的滋味来,就跑上前,扯住王善玉的大裤衩,“二奶奶,我、我要吃奶子,我要吃二奶奶的奶子。”

我一用力,竟把她的大裤衩扯落下来,让她的下身一下子裸露出来。

我看见马富福的手正在她肚子下面的地方摸摩着。

“背时的……”王善玉拉开马富福的手,提上裤衩,“他爷,要遭人笑话的……”

马富福大概是急了,只用眼瞥了我一下,便双手用力地将王善玉抱了起来,把她抱进小厢房里去了。

我跟着跑进小厢房,看见马富福把王善玉放到床上,扯下自己的裤子,就压了上去。

我说过,我跟二奶奶很投缘,当我看见爷爷压在二奶奶身上之后,以为爷爷要打二奶奶,便上去帮二奶奶的忙。

“啪、啪、啪……”,我用小手使劲拍打着马富福的大屁股,我嘴里不停地嘀咕着,“爷爷坏、爷爷坏……”

就在这天下午,我把爷爷马富福光着屁股压在二奶奶身上打二奶奶的事情,告诉了我妈潘素梅。

我妈当即一怔,然后就凑近正在整修锄头的我爸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悄悄话。

我爸当即也是一怔,好半天都忘了手上的活路。

“依我说,娘去了这么多年了,爹也是够孤单的。”我妈想了好一阵,声音很小地对我爸说,“二爹不在人世之后,二娘也守了好多年的寡。两个老人也真不容易……”

我爸望着我妈,什么话也没说。

我妈停了停,“再说,二娘本来就是你的亲娘。我看,就让他们两个老人合、合锅吧。”

“合锅?”我爸眼睛一亮。

“对,让两个老人合锅。”我妈主意已定,“老人合锅,任谁也没有嫌话可讲的。”

“对、对、对,让两个老人合锅!”我爸说。

“那……我这就去跟水娃他二叔说明白,跟他商量商量老人合锅的事。”我妈说着,就走出门去。


十、三爷爷、三奶奶与外爷的协定


现在,话又得分头说了。

当我爸我妈把心头的主意想定,我妈走向西厢去找二叔马光明商量老人合锅之事的时候,三奶奶刘芝芬正悄悄地走出正房南厢的房门,慢慢地走向我们四合院的北厢。

四合院的北厢,是我外爷潘广海在“四清运动后期”来到渡市之后,为了有个安身之处,紧靠着我们马家原来的三合院搭建的,这样一来,我们马家原来的三合院便成了现在的四合院了。

现在得说说我的外爷潘广海。

我外爷潘广海是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五年的“四清”运动快要结束的时候,才从下江合川县迁来的。

那一年,全国各地都在大搞四清运动,也就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场运动,最先只是清帐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工作,不知怎么搞的,清了一阵,后来就变成了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路线。大家都说,中国社会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尖锐的阶级斗争情况,资本主义势力和封建势力正在对党猖狂进攻,如果不抓阶级斗争,少则几年、十几年,多则几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现全国性的反革命复辟,马列主义的党就一定会变成修正主义的党,变成法西斯党,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了。

当时我们农村里有一条不成文的政策,就是要把土改时漏划的“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分子,一个一个地全部给清理出来,戴上“黑五类”的帽子,给予严厉打击,决不手软。

我外爷的潘姓家族,在当地本身是大户人家,虽然到我外爷的父亲那一代,已经家道中落了,但成份还是定得较高,属于富农;而且我外爷平时说话嘴上又没有太多的遮拦,得罪了生产队干部,也得罪了搞四清运动的干部,再加上他婆娘刘芝芬(就是我的三奶奶)是地主子女,又犯了偷麦种、破坏社会主义农业生产的罪,更犯了畏罪潜逃之罪。到这四清运动的后期,我外爷就被定为“漏划地主”,天天在大队民兵部接受批斗。

后来,他实在熬不住了。一天深夜,拉着不到十岁的女儿潘素梅,背起他唯一的家当——打爆米花的铁罐,就逃了出来。

出来之前,他听人说过,他的婆娘是被达县的拉船的伙计救走了,他便决定沿江往上走,到达县境内之后,他便沿途一边打爆米花,一边寻找婆娘刘芝芬。

那是一九六五年春暖花开的三月的一天,我三奶奶刘芝芬坐在马家三合院正房南厢的门槛边上,正解开衣襟,用她那白生生的小而圆的奶子,喂着她的第二个女儿,也就是我的二姑马光兰。

“砰——”的一声爆响,使她打了个惊颤,她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这声音是打爆米花的声音。这声音她非常熟悉。

于是,她就一边奶着孩子,一边循着声音的方向,循着爆米花香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离我家三合院不远的一处杨家大院地院坝里,一群小孩正围着一位专注地摇着爆米罐的汉子。那汉子不到四十岁,汉子身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小姑娘在替小炭炉煽火。

刘芝芬一眼就认出,那小姑娘就是自己的女儿潘素梅,而那打爆米花的汉子就是自己先前的丈夫潘广海。

这时,她心里一热,眼睛一酸,就踉跄着往前跑去。

而也是在此时,她怀里的女儿马光兰一下使劲的吮吸,把她的奶头弄疼了。这一疼,使她的往前迈动的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

“不行呀,我已经是马家的人了,我已经是马家的三儿媳妇了,我已经替马富寿养下了两个女儿了。”

刘芝芬站在那里,怔怔地望了那打爆米花的汉子和那小女孩好一阵子,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只好转身,回到了马家的三合院。

“砰——”,又是一声爆响传来,坐在三合院正房南厢门槛上的刘芝芬眼泪扑蔌蔌地流下来。

“三娃家的,来,给你丫头抓把爆米花去。”我祖奶奶马黄氏提着一只装满爆米花的口袋回院来。

刘芝芬赶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顺手抓了一只小凳摆在门槛边,“娘,你坐下来歇息歇息。”

我祖奶奶坐下,用手捶了捶腿,“听人说,那个打爆米花的男人,带了个女娃,他是来找他逃难逃出来的婆娘的。”祖奶奶说着,拿来眼睛瞅了瞅刘芝芬,“听说,他是下江合川人。三娃家的,你原本也是合川人,晓得你认得那汉子不?”

刘芝芬一怔,“认不得,我认不得。我原先那个男人是、是个废人,走不出来的……”

“好、好,不认得就好。”祖奶奶说,“我就不担心老三了。老三他腿脚不方便,家里若是没有个婆娘,那个家就不是家了。”

等我祖奶奶进到门里去了之后,刘芝芬站起身,又朝传来爆米花香的那个院子望了望,然后不由自主地摇摇头,苦笑一下,把奶头从睡着了的二丫头嘴里取出来,扣好衣襟,准备回屋去。

“刘妹仔——”我三爷爷马富寿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妹仔”这种叫法,是马富寿当年在船上接济刘芝芬时的叫法,他一直沿用到现在都改不了口。

听到马富寿叫唤之后,刘芝芬转过身来。

殊不知,这一转身,就使三奶奶刘芝芬后来就成了很难当的一个角色,因为,她一转身,便看见了马富寿身后跟着的两个人——

她以前的丈夫潘广海和她与潘广海所生的女儿潘素梅。

“刘妹仔,”马富寿叫着刘芝芬问,“这个潘大哥是下江合川的人,他带着娃崽来找他逃难出来的婆娘。你看,你认得不?”

刘芝芬正想摇头。潘广海已经一步跑上前,抓住刘芝芬的手,“素梅她娘,我找你找得好苦好苦哟。”说着两行泪水就滴在刘芝芬的手上。

“素梅,素梅,快、快来叫你娘,这就是你娘。”潘广海连忙将女儿推到刘芝芬面前。

刘芝芬蹲下来,两手紧紧搂住小女孩,眼泪就扑蔌蔌地掉了下来。

马富寿根本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听说打爆米花的汉子来找逃难外出的婆娘,出于好心,他将汉子带家里来让刘芝芬瞧瞧,因为她是下江合川人。谁知道,自己却将老婆原来的男人领进了家门。

见面前的大人小孩哭成一团,马富寿完全呆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祖奶奶从房里出来,见状后一切都明白了。她马上倒回屋里,把祖爷爷拉了出来。

我祖爷爷站在门口,睁圆眼睛,将那汉子、刘芝芬和马富寿三个人,看过去看过来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将嘴上叼着的烟杆取了下来,在门边的墙壁上使劲磕了磕,咳了半声嗽。

“你们……你们,都给我进屋来!”

马富寿、刘芝芬与潘广海三个人,一起走进了我家三合院的正房南厢。

从此,由我祖爷爷作主,他们三人订下了一个协议。

这是一个与他们三人都密切相关的,而且让三人都不吃亏的,但又让三人都处于尴尬位置的书面协议——

协议书

1:潘广海在马家三合院的北边上搭建一间房,定居下来。

2:刘芝芬依然以马家老三媳妇的身份住在马家正房南厢,跟马富寿一起养儿育女。

3:每一个月的初一、十五和最后一天,夜里,刘芝芬必须去三合院边北边那间房里,而马富寿不得阻拦。

4:潘广海不得向任何人说出自己是刘芝芬原来的男人。

5:潘素梅拜刘芝芬作干妈,只能叫干妈,不能叫娘。

1965年3月24日


十一、我大姑婆与二姑婆的故事


对了,我在上面已经向你们讲述了我们四合院第二代几个男性长辈的事,在此,还是让我简单地说说我的姑婆的事吧。

记得我在前面曾提到,我祖爷爷和祖奶奶除了三个儿子之外,还生了两个女儿。也就是说,我有两个姑婆。

我的大姑婆叫马金花。

我的二姑婆叫马银花。

先说我的大姑婆马金花。

我的大姑婆马金花是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大炼钢铁的日子里出嫁的。她出嫁时还差几天才满十八岁。

大姑婆的婆家就在渡市镇上,姓贾,是在镇上做小买卖的,是小商成份。

这贾家,有五个男丁,我大姑婆的男人是老四。人长得倒清秀,像个秀才,就是不太会做事。

我大姑婆嫁过去之后,她公公把她男人贾老四和她叫到财神菩萨的灵位面前,说,“按贾氏家族的规定,成家之后就得分家出去,独自讨生活。”

大姑婆的公公把五块银元和十块钱的人民币,当着我大姑婆的面交给她男人贾老四,就算把家分了。

我大姑婆回到婚房之后,就对男人说道,“老四,我们就在镇上开个小店吧,卖点油盐酱醋针线纸墨什么的,也好糊口呀。”

从此,我大姑婆就在镇上开起了一爿小店。

开了店之后,她既要忙店里的事,又要忙家里的事,而她男人贾老四成天只知道吃了耍,耍了吃。小店开了两年,不但没有赚着一分钱,倒把公公给的五块银元也全赔了进去。

到一九六0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时期,大姑婆家由于一丁点底子也没有,一家四口先是饿得瘦骨伶仃的,接着就得了浮肿病。全身浮肿,手脚无力,用手一压就起一个窝,见什么东西都想吃。没有粮食就用其它的代食品,什么胡豆叶、芭蕉头、野菜根等都用来充饥,后来连这些东西也找不到了,就开始吃观音土。可是吃了观音土肚子发胀,不能排泄,不敢再吃了。

没有办法,总不能坐着等死吧。一天,我大姑婆没有向贾老四作任何交代,两个娃儿,她牵一个背一个,就出门讨饭去了。

这一走,我大姑婆就近三十年也没有一点音信带回渡市镇。三十年也不知是死还是活。

我二姑婆马银花的事,就简单一些。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二姑婆在家里最小,由于是家里最小的,尽管不是男丁,却也特别得到了我祖爷爷和祖奶奶的宠爱,所以,她性格很娇气。

在四合院的第二代人里,唯独她一个人读了几年书。她眼光很高,十七八岁,到了该婚嫁年龄,尽管媒婆踩烂了门槛,她就是不点头。

到一九六五年,我二姑婆已经有二十三岁,养在家里成了老闺女。

这年,渡市镇上来了一个耍猴的江苏汉子。我二姑婆天性好玩,就跑到镇上去看江苏汉子耍猴。一来二去的,就听信了江苏汉子说的几句话,“江苏那地方,富庶得很,女人不做事,天天在家里坐着享清福”,连招呼也不向祖爷爷祖奶奶打一声,突然有一天就跟着耍猴子的江苏汉子走了。

据说,在我出生的前两年,也就是公元一九七五年,我二姑婆马银花离开渡市十年之后,曾经回来过一次。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完全是一副衣锦还乡的模样。她将她那大包小包打开,把带回来的东西送给四合院里的哥哥嫂嫂,侄儿侄女,把两件鸭绒衣给了祖爷爷祖奶奶。

现在,我家的那只雪亮雪亮的冰铁皮做的洗脸盆,据说就是我二姑婆送的礼物呢。


十二、四合院的黑色的一年


下面,请读者同志们特别注意公元一九七六年。这一年是中国的最不吉利的一年。

这一年之所以不吉利,应该说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7月28号凌晨3点42分,河北省唐山地区发生里氏7.8级强烈地震。据说,那个凌晨,人们大多还在睡梦之中,大地就那么突然地翻转了一下,唐山整个城市就被埋进地里去了,二十四万多人死亡,十六万多人受伤。接着8月16日、22日、23日,四川省的松潘、平武地区,相继发生了7.2级、6.7级、7.2级强烈地震。这几次大地震,使中国所有的老百姓都感到了死亡的巨大威胁,个个都整天惶惶不安。我们四合院的人连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在家里,而是战战兢兢地铺张草席在山坡上睡了五六天。

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代创建者周恩来总理、朱德总司令、毛泽东主席等国家领导人先后逝世,1月8号,7月6号,9月9号。他们是国家的一、二、三号人物,他们是让世人景仰的人物,他们的逝世,给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和深切的悲痛。

而这一年,也是我们四合院的黑色的一年,是我们马氏家族最不吉利的一年。

有俗话说,热天的风是圆的,你把门窗都大大地打开,一丝风都不会吹到屋里来。而冷天的风是尖的,尽管把门窗堵得个严严实实,总有冷飕飕的风不知从那里钻进来,灌到你的的脖子里,灌到你的背脊上,冷得你直打哆嗦。

这一年,从九月间开始,我们的四合院,总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冷风包围着,我们四合院的人,整天都冷得战战兢兢的。

这一年,我们四合院正房南厢的我的祖爷爷马清云、我的祖奶奶马黄氏以及我的三爷爷马富寿,东厢的我的奶奶杨碧秀,西厢的我的二爷爷马富禄,五位长辈相继谢世了。他们的谢世,给整个四合院笼罩了一层浓重的悲惨的阴影,让四合院每一间厢房都充满了阴冷之气,让四合院的每一处卡卡各各都充满了悲凉之息。

说到我家几个长辈的去世,在这里,请让我先为我并没有见过面几位长辈的亡灵默哀三分钟。

现在,让我把我们马家的第一二代几个长辈去世的事,简单讲一讲。

住四合院正房南厢的,我的祖爷爷马清云、我的祖奶奶马黄氏以及我的三爷爷马富寿,他们三个人,应该说是在同一天谢世的。

最先谢世的是我的祖爷爷马清云。

那天是九月十三号的晚上。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毛泽东主席逝世后的第四天晚上。

那天晚上,轮到我祖爷爷替毛主席的灵堂陪岗。

给毛主席的灵堂站岗的光荣任务,只有贫下中农才能担任。我们马家是个富农成份,属黑五类,没有资格给毛主席的灵堂站岗,只能陪岗,而且是只能一动不动地直挺挺地低着脑袋站着陪岗。

我祖爷爷的那班陪岗是下半夜。而那天下午,祖爷爷从别处牵了一条脚猪(公猪),来给自家那头叫春叫得震天的大桃子猪(母猪)配种,配种的时候,祖爷爷看到那头脚猪胯下那根麻花钻里,滮出好多好多白水水,已经有十多天没有行夫妻之事的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兴趣,等给母猪配好了种,他就同马黄氏关着门在房子里折腾了半天,耗费了不少精力。

话说到这里,我得补充一点旧事。我说过,我祖爷爷马清云是在吊脚楼茅厕下面看到马黄氏那肥腻腻的大屁股而中意上马黄氏的。是的,在渡市镇歇船那几天,才十七岁的马清云眼睛里面全是马黄氏肥腻腻的大屁股的影子。于是,在一个月亮很明的夜里,马清云躲在茅厕边,巴望着再一次撞上好事,等着等着,他下意识地从自己裆里掏出家伙摸摩就起来,正在紧要关口,一睁眼就真的看到了来茅厕解手的马黄氏,也真的又看到了马黄氏那白腻腻的大屁股。马清云一冲动,就蹿上去抱住了马黄氏。马黄氏给吓呆了,不敢出声。我祖爷爷马清云就跟马黄氏有了第一次亲热。而这种亲热劲,马清云总是经久不衰。

那天下午,祖爷爷马清云同马黄氏关着门在房子里折腾了半天,等到该给毛主席的灵堂陪岗的时候,祖爷爷马清云总想打瞌睡。他的上眼皮跟下眼皮老是打架,就是撑根火柴棍,怕也撑不起,不到凌晨三点钟,他就打起瞌睡来了。他打瞌睡时,一不小心,碰翻了煤油灯,灯油把灵堂里献给毛主席的花圈烧燃了。

这还得了。我祖爷爷立即被公社下来的武装部长当作现行反革命分子,就在给毛主席设的灵堂里,当着毛主席的面,大队基干民兵和几个重庆下放到中心大队的知青,对我祖爷爷进行了严酷的拷打,连扁担也被打断了两根。

后来,我爷爷和我爸被通知去把我祖爷爷抬回家,他们抬着太爷爷,前脚刚跨进门,后脚还在门外,祖爷爷就落了气。

我祖奶奶马黄氏见自己的老伴活生生的出门,不到大半天,回来竟然是一副血淋淋的尸体,先是扯天扯地地一阵干嚎,后来就无缘无故地自责起来,她怪自己一个过花甲的人了,还贪念床苐之事,她怪自己的大屁股害得自家男人耗费了精力,闯下了滔天大祸,断送了活生生的一条命。哭着想着,想着哭着,她拿拳头直往自己的脑袋上捶打,往自己的屁股蛋上捶打,足足捶打了一两个小时。

后来,趁儿子媳妇们忙着替太爷爷准备后事的时候,我的小脚的祖奶奶,找了根绳子,便在门柱上上吊死了。

我三爷爷是出了名的孝子,又得了晕眩病(据说这晕眩病,是被搞计划生育的大队干部硬押着到公社医院结扎的时候落下的),他得到祖爷爷和祖奶奶死讯时,正在船上淘米要煮饭。

当同村报信的人在岸边喊着他的名字给他报丧的时候,报信人的话音才刚落,他的头就猛然一阵眩晕,眼睛一黑,便直挺挺地掉下船去,正巧跌撞在河中的一砣大石头上面,当时就气绝身亡。

而我奶奶杨碧秀是在被抬往公社卫生院的路上去世的。

记得我在前面曾经说过,在东厢里,任我爷爷马富福在她身上异常辛苦的劳作,一年、两年、三年,直至十三四年,她的肚子始终都是蔫瘪瘪的,请跳神的来跳神,喝从观音庙里敬来的送子水,都无济于事。

后来在县医院才被确诊,我奶奶的肚子里长了肿瘤,也就是现在人们一提起就怕得要命的绝症——癌症。

被诊断出肚子里长了瘤子之后,奶奶杨碧秀整个人一下子就算没用了。她一头倒在床上,一睡就是近十年。

在我家正房南厢的三位老人去世之后,她的病突然加重,最后痛得喊天喊地、叫爹叫娘地在床上打滚,甚至在地上打滚。

我爷爷马富福求爹爹告奶奶地从生产队里借了百十来块钱,准备把她抬到公社卫生院治一治。可是抬到离公社卫生院只差半里路远,杨碧秀就断了气。

我二爷爷马富禄的死就有点不明不白的了。

那天是他满三十八岁。

男人过生,听人说须得操办红席来冲冲四合院的阴气,于是,他跟老大马富福合计,东借西凑,终于在四合院的地坝里,办起了四桌生日大席。

那天下午,在席桌上,马富禄喝得个醉醺醺的,被我爸马光辉和二叔马光明抬进西厢。

他一倒到床上,酒鼾就打得几乎震撼了四合院的板墙。

待我二奶奶打发走了人客,把席桌收拾干净,才进去看他时,只见他的眼睛鼓得圆圆的。用手一摸,身上早已凉了。


十三、冲晦气,我爸与我妈结婚


我们马家的第一氏第二代几个长辈接二连三地去世之后,我爷爷马富福去找来观花婆观了一场花。观花婆说,是我祖爷爷马清云撒尿选中的屋基,风水不好,冲犯土地菩萨,只有兴办大喜事才能化解。

于是,他以四合院长房的身份,在正房南厢内召开了一个家庭会。

他把二房的遗孀二奶奶王善玉、三房的遗孀三奶奶刘芝芬叫到我家的神龛面前,并请来北厢的我外爷潘广海作列席,非常郑重地将观花婆的忠告讲了。

几个老辈当时就吓得心里直打冷颤。最后一致决定:

让我爸马光辉和我妈潘素梅,在新年的第一天,也就是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七年一月一日,以结婚的方式,用处女之血来冲洗晦气。

说到这里,我得先向诸位交待一下潘素梅是谁。

其实,细心的读者自己已经知道,潘素梅就是一九六五年随他父亲潘广海到达县渡市来寻找逃难跑出来的母亲的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记得我在前面已经叙述过,潘广海找到自己的女人也就是我三奶奶之后,经我祖爷爷的说服,定了一个协定,没有带走三奶奶刘芝芬,却在我家原来的三合院的北边上,靠我祖爷爷的资助,修了一间草屋定居下来。

他十来岁的女儿潘素梅只好改口,把我三奶奶、她的亲妈叫做干妈。

从此之后,潘素梅就成了我家四合院的一分子了。

从此,她跟当时也只有十二岁的我爸马光辉和十一岁的我二叔马光明成了两小无猜的玩伴。

三个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在一起,玩起来当然是开心的。不过,在一起玩的时间久了,他们三人之间就有了亲疏差别。

马光辉憨厚老实,不善言谈;马光明乖巧嘴甜,会说会道。所以,潘素梅与马光明更合得拢些。

他们常常小手拉着小手在四合院里面进进出出,在四合院以外的地方双双出没。他们常常在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游戏中的丈夫是马光明,妻子是潘素梅。而哥哥马光辉只能充当配角。

外人常常对着我二爷爷和我外爷讲:“这两个小人,怕天生是一对的。”

对于这一点,我家第二代老辈们似乎没有多大的异议。

可是,当观花婆吩咐我爷爷,必须以大喜事、用处女血来冲去我家的阴晦之灾,我爷爷把整个四合院的剩下的长辈以及我外爷郑重地叫到正房南厢内,虔诚地对着我家神龛,商议下一代的婚姻大事的时候,我爷爷说,“这几年,我们大家都看见了,光辉、光明跟潘丫头三个人,要数光明跟潘丫头合得来,而且大家心里都默许了他俩,这是任谁都明白的事。”

说着他将烟管叭嗒了两口,用手抹抹烟嘴,递给二奶奶王善玉;王善玉接过去叭嗒了两口,同样抹抹烟嘴,又递给三奶奶刘芝芬;刘芝芬叭嗒两口之后,递给我外爷潘广海;潘广海也不客气,接过去就是一阵叭嗒。

最后,竹烟管又回到马富福的手上。马富福咳了半声嗽,清清嗓子。

“我今天找大家来商量,就为这事。我马家上辈订下的规矩很清楚,只要大的没有成家,小的不能抢在前面成家。不是我是老大,就为自家说话,光辉是马家第三代的老大,要成家,得光辉排第一。我看只有委屈光明,让光辉在新年跟潘丫头成家吧。”

就这样,在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七年的元旦节,我爸跟我妈结婚了。


十四、我出卖了三奶奶和外爷


记得我对大家说过,当我妈潘素梅走进西厢,决定去同二叔马光明商量让我爷爷跟二奶奶王善玉合锅之事的时候,我看见我三奶奶刘芝芬悄悄地朝四合院北厢的屋里走了去。

我很奇怪,“三奶奶去我外爷那里做啥?”于是,我就等在东厢的门边,准备等她出来之后问个究竟。

等到了大约半个小时,仍然不见三奶奶出来。“她去做啥呀?”好奇心促使我悄无声息地走向北厢。

我走到小屋门口,见门虚掩着,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我便侧身插进门里,边朝内室走边朝里面喊,“三奶奶,三奶奶,你在哪里?我看到你进外爷屋子……”

话没落音,我已经站到了内室门口。

我用劲一推,将门推开了。

我看见,三奶奶刘芝芬跟外爷潘广海两人正在慌忙地扎着各自的裤子,而且两人的脸上都有些泛红。

“你们、你们做啥?”我不解地问。

“没做……我跟你外爷……没做啥。”刘芝芬支吾了一句,镇定了一下情绪,便有些惶急地蹲下身来,一把将我抱起来,“水娃乖,你给三奶奶说,是哪个叫你跟着三奶奶到你外爷屋里来的?”

“没有哪一个,没有哪一个。”我说,“我见你进外爷家好一阵,我等你,等了好一阵子,见你没有出来,我就悄悄跟来了。”

“真的?不骗你三奶奶?”

“真的!我不骗你”我说,“我妈说,骗人的孩子不是好孩子。骗人的孩子是小狗狗,我不是小狗狗。”

刘芝芬拿眼睛朝潘广海瞅了瞅。

潘广海放心地松了口气之后,转身从小桌上抓起一把花生塞进我的小兜里。

外爷吩咐我:“水娃乖,回家去莫要对你妈讲,莫要讲三奶奶来过外爷家。”

“为啥不讲?”我不解。

“外爷叫你莫讲就莫讲。”潘广海又吩咐说,“不要说你看见外爷在跟你三奶奶干事。”

“你跟三奶奶在干事?”我问,“干的啥事?”

“没干事,没干事!”刘芝芬急忙打岔,“水娃,三奶奶抱你去三奶奶家里玩。”说完,她就抱着我出了小屋,径直回到四合院正房南厢里。

我凑近她的耳朵悄悄地说:“三奶奶,我不说。我不给我爸说,我也不给我妈说。”

当我妈从西厢回到家的时候,我爸马上就问:“老二是啥意见?”

“啥意见?”我妈如释重负地说,“老二叫你过去,商量商量,看选个好日子,就让两个老的搬在一起。老二还说,就让咱爹搬到西厢去住。”

“他没说,办酒席不办?”我爸问。

“酒席?我忘了问。”我妈说,“两个老的合锅,我看……”

“办!”我爸干脆地说:“一定要办,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让老人高兴,让村里人都知道。”

“也行,也行!”我妈就催促道,“那……你就再去跟老二商量商量吧。”

在我爸正要起身到西厢去时,我上去拉住我爸。

“爸、妈,我给你们说句悄悄话。”

我爸问:“啥悄悄话?”

我把我在北厢外爷家里看到的事,对我爸讲了一遍,又对我妈讲了一遍。

我的悄悄话,使我爸和我妈一下给愣住了。

不过,他俩并没有愣多少时候,就几乎异口同声地向对方说道,“办,办,四个老人一起办!”


十五、我的二叔马光明


我说过,我二叔马光明只比我爸小一岁,算起来,今年他该是二十三岁了。

“二大二十三了,我看你咋办啰。”这是我二奶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口头禅。

二奶奶常常当着二叔马光明的面唠叨,“你呀、你呀,早就该当爹的人了,可干啥事,总是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的,老不生根,好让人看笑事不是?你爷爷、你爹、你大哥,二十三,早就成家生崽了。”

显然,二奶奶是为二叔的婚姻大事着急。

可是,我二叔马光明却一点也不着急。

二叔是大队科技小组的成员,凡是在家里呆着的时候,他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看。他看那些书看得非常起劲,甚至连吃饭的时间眼睛都还落在书上面。

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些什么书,反正绝不是像小儿书那样的书。

记得有一回,媒婆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好不容易才让二叔答应,把一个家住渠县的张姑娘引到四合院来见面。

那天,由我爷爷马富福做主,把四合院里的所有人都叫到一起来吃相亲饭。

在席上,二叔马光明一句话也不跟那个姓张的渠县姑娘说,只是自个儿一边吃着饭,一边看手里的那本叫做《科学种田》的书,看着看着,竟然把他自己吐在桌子上的骨头,又夹进嘴里使劲一嚼,结果把一瓣大牙都硌掉了。

这样一来,他与渠县张姑娘的订婚的事,自然就告吹了。

这样一来,他就被二奶奶骂得个狗血淋头。

骂归骂,吵归吵。我二叔马光明总是一笑了之。这真应了一句俗话:你有长箩索,我有翘扁担。

不过,我知道,马光明为什么对婚姻之事不着急的原因——

他不要别人介绍,作拉郎配。

他要自由恋爱,他要做梁山泊,自己挑选一个祝英台。

对于这一点,我的说法是有根据的。

那一次,我到西厢去玩,趁二奶奶没有注意的时候,我偷偷溜进了二叔的小房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我在小房间东找西翻,在二叔床上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张像片,是一位长得好漂亮好漂亮的大姐姐的像片。然后,我悄悄地把那张像片藏在兜里,出了小屋。

马光明从外面回来,发现枕头下的像片不见了,就着急地跑去问二奶奶,“妈,你进了我小屋没有?你拿了什么东西没有?”

二奶奶被问得莫明其妙,“我、我没进小屋。”

“没进?”马光明说,“我枕头下的东西咋不见了?”

“枕头下的东西?”二奶奶不解地,“是啥东西?”

“是、是……”马光明不好意思说出是一张姑娘的像片,却非常着急地,“是啥东西……,妈,你拿了,你晓得呀,你快还给我吧。”

“还?”二奶奶说,“我连你小屋也没进,你丢了啥,我咋晓得?我咋还你?”

“这、这……”马光明急得差点掉眼泪了,他跑进小屋,“砰——”的一声将小门踹上。

后来,二奶奶想起我曾去过二叔的屋子,猜想一定是被我拿了去,就到东厢来把我叫到一边,从我兜里搜出了那个漂亮的大姐姐的像片。当时,二奶奶还很心疼地打了我两个小屁股。

后来,我听我妈说,那像片上的那个漂亮的大姐姐,叫什么陈小倩,是我二叔上高中时的同学,对我二叔有那么点情意。现在,她去省里读师范去了,她说,等她毕业回来,就跟我二叔成家。


十六、我,马水娃的事


哦,对了,读者同志们,我差点忘了向你们介绍我自己。

我叫水娃,大名马泽英。

你们一听我这大名,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女孩子。错了,我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带把儿的男孩子,是男子汉大丈夫。

我是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八年的旧历六月间生的。

人家说,六月间生的孩子,婴儿时期如果手脚捆不好,长大了一定很千方、很淘气。这句话用在我身上,硬是没有说错。

其它的事情不说,我只讲两件事。

这头一件事是听大人们说的。

我妈生我那阵,是一个大早上。

在那个大早上,我在我妈潘素梅的肚子里,有点呆不住了,就使劲地用双脚去蹬我妈的肚子、用双手去揣我妈的肚子,这样一来,就使得我妈痛得一个劲地叫娘。

当时,我爷爷急急地要将一大桶水烧开。

当时,我爸就匆匆地跑了几里路,将赤脚医生请到了家里来。

当时,我二奶奶和三奶奶就一人按手一人按脚,她们按着我妈,不准我妈乱动。

那个时候,由于我在我妈肚子里已经足足呆了十个月,可以说是一分钟也呆不住了。于是,我便在我妈肚子里东踹西撞,要出来见天。

我的伸展运动使得我妈痛得不能忍受。我妈大声叫着我爸的名字,一边呻吟一边骂:

“马光辉,你个没良心的。唉哟……马光辉,你只晓得自个儿弄起舒服,你不晓得人家会痛得要死呀,唉哟、唉哟……马光辉,你在哪里,你个没良心的……”

听着我妈在屋里不要命地叫骂,我爸马光辉在屋外急得团团转,不知该做些什么。

我爷爷已经把一大锅水烧开了,他朝急得不知所措的马光辉瞥了一眼,又朝屋里望望。

我爷爷对我爸说:“那娃崽,六月间的,还没见天就这么磨人,跟你是一个模子。”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挤出了我妈的肚子。

我只感到浑身一下子轻松了,便闭着眼睛,扯开嗓门,发出了到人世间来的第一次大声宣言:

“哇——”

第二件事是我自己记着的。不,是大人们讲了好多好多遍,我才记牢了的。

由于我是马氏家族第四代的第一人,我一出生,就成了四合院里的一个人见人爱的宝贝疙瘩。

由于我从我妈的肚子里钻出来之后,我妈的奶水十分充足,我整天只是吸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吸。一个月下来,就从生下来时的七斤半,长到了二十一斤。

其它的不说,就说我满月的那天吧。

我满月那天是旧历的七月。七月份,天气不冷不热,我一个奶崽崽是用不着穿衣服裤子的。我妈把我抱出小屋,抱到四合院的坝子里来晒太阳。

在不冷不热的旧历七月的阳光下面,我那白胖白胖的小手小脚,就像白生生的嫩藕节,在阳光下散发出红润润的光芒,非常逗人喜爱。

“哎呀,素梅呀,你把水娃抱出来晒太阳了哇?!”

我二奶奶大声武气地一咂呼,在院坝边上编篾活的爷爷就放下手上的活路走过来了,连在正房南厢里面缝补衣裳的三奶奶和在四合院旁边北厢里裹叶子烟的外爷,也闻声跑了出来。

二奶奶从我妈手里把我抢了过去,嘴里一个劲地啧啧道,“好个白胖白胖的小孙孙啰!你看看,你看看,这小手、这小脚杆,嫩肉儿挤得满满的,就跟那胖藕似的,又比藕多了些血气。好不爱人,好不爱人的啰。”

说着,她把我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并且在我那肉墩墩的、有几个奶窝窝的小屁股上,乐乐地亲了好几口。

三奶奶上来,从二奶奶手里把我接了过去,喜滋滋地把我亲了个够,“你看、你看,水娃这小嘴巴,跟他的娘长得一模一样的,真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三奶奶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大家都说,我妈素梅的嘴巴生得跟她的嘴巴是一个模子。

三奶奶把我递给我外爷,“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小外孙吧,怪逗人爱的。”

我外爷抱着我,笑得满口的黄牙都包不住了。

这时,我爷爷不等我外爷说什么,一下子把我从我外爷手里抢了过去,“让爷爷看看,让爷爷看看爷爷的乖孙孙。”

我爷爷爱不释手把我抱着,抱着我在七月的阳光之下,情不自禁地踩起了浪荡小船似的脚步。

荡了一阵,他停下来,用一只手搂着我,用另一只手抚摸我。

我爷爷先抚摸我的小手,说道:“好个白白胖胖的抓钱手哦。”

接着抚摸我的小腿小脚,说道:“这腿脚,硬是跟白生生的嫩藕一个样的。”

再接着是抚摸我的小屁股,“这小屁股儿,肉墩墩的!”摸着摸着,竟轻轻地拍了两巴掌。

最后,我爷爷的眼睛,落在我那蚕豆似的、他引以为骄傲的小鸡鸡上。他用他的拇指和食指,很轻很轻地捏着我的小鸡鸡,说道,“好个传宗接代的宝贝儿哟!”

也许是被我爷爷摸摩的缘故吧,就在此时,我尿意顿时冲盈,突然射出细细的一线尿来,滮了我爷爷一个满脸。

我妈急忙把我从爷爷手里抱了回去,在我小屁股上轻拍一下,“水娃,你恁不听话,看,淋了爷爷一脸。”

“没啥、没啥……”我爷爷乐哈哈地说,“童子的尿水,金贵银贵呀。”


十七、我的四个姑姑的故事


介绍了我,下面,我想顺便介绍一下我的四个姑姑,即我三奶奶家的四个女儿。

我大姑叫马光珍,现年十四岁,在渡市镇中学读初三。

大姑的成绩很好,又特别喜欢语文,所以,她常常在学校的各种征文比赛中,获得钢笔、笔记本、作业本之类的奖品。

听三奶奶说,大姑心性高,常常把她自己写的什么什么文章,装在牛皮信封里,装得厚厚的,用她自己捡麻、捡桐子卖得的私房钱,买来邮票寄走。

大姑每次把信寄走之后,都要眼巴巴地等上个把星期,甚至等上一两个月。

有一回,大姑收到了一个叫做“心语心声”诗歌、日记大赛组委会的来信,信是一张印好了的纸,说是我大姑的一首名字叫《风铃呵,风铃》的小诗,获得入选资格,要作者缴纳入选费人民币150元才能出书。

我大姑兴奋得一连好几夜也睡不着觉。从收到杂志社来信的第二天起,天天利用上学之前、放学之后的有限时间,去捡桐子颗卖了攒钱。可是,两个月下来,也没有积攒到150元的五分之一。最后她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由于没有集资而被大赛组委会枪毙了。

我二姑叫马光兰,现年十三岁,在渡市镇中学读初一。

二姑的学习不太好,听大姑说,在学校里,她经常被老师喊到办公室里去罚站,一站就是一二节课。

有一回期末考试后,二姑把数学卷子拿回家,叫三爷爷签字。我三爷爷一看,卷子上尽是一些红叉叉,卷子顶头有一个分数——“56”。我三爷爷气得不行,叫二姑跪在搓衣板上,给狠狠地打了一顿。

二姑为人老实,胆子很小。就为她这胆小,在学校里曾多次闹笑话。我大姑说,由于二姑常常被别人笑话,使得她在学校都很没有脸面。

我记得,有一天放学之后,大姑在前,二姑在后,大姑很气愤、二姑很羞愧地回到家。

三奶奶问:“咋回事?”

大姑没好气地嚷道:“不知道!你去问这二瘟牲!”

三奶奶把二姑马光兰叫到跟前,轻言细语地问,好半天才慢慢问出了个所以然。

原来,因为早上喝了较清的稀饭,在课堂上上课的时候,二姑尿急,却不敢举手向老师请假,憋得脸红筋涨的,差点儿连气都回不过来了,最后,就尿在裤子里面,让全校的老师和学生笑了个不亦乐乎。

我三姑叫马光碧,十一岁。因为是家里的老三,上有大的、下有小的,就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老三老三,既滑又奸。

她在家很懒,啥事都不会做,就是看见扫把倒了,也懒得用手去扶一扶。

不过,她成绩特别好,又喜欢出风头。读书五年,就当了五年的班长,而且还当了渡市中心小学少先队的大队长,臂膊上戴着的是三条红杠杠。

由于是班长,又是大队长,身边经常有一些男同学围着她团团转,她自己也乐意。就为这,她的老师在一次家长会之后,把我三奶奶特别留了下来,郑重其事地告诉三奶奶,要三奶奶回家后旁敲侧击制止三姑。

为什么呢?三姑的老师说,三姑有早恋倾向。

我四姑叫马光翠,只有九岁。读书才读到三年级,没啥可介绍的。

不过,我先前说过,四姑的长相,一点也不像我三爷爷马富寿,倒跟我外爷潘广海长得相似。

这其实是真的,我听到过别人的私下议论,说四姑是我三奶奶跟外爷两人生的。背地里,人们叫她潘家小妹子。


十八、四合院的新婚旧喜


那天,我拿了二叔马光明枕头下的像片,二奶奶打了我两个屁股,我赌气之下,一连三天没有到西厢去。

我说过,我觉得我跟二奶奶特别投缘,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我就哭着叫着,要妈妈送我到西厢去,我要同二奶奶睡觉。

我妈没有办法,只好把我往西厢里抱。

当时,二奶奶已经睡下了,听到我在门外的叫声,披衣起来,开了门,把我抱进去。

那是大热天,二奶奶把我抱进蚊帐里,将我放下,就脱去披的衣服躺在我身边。

我一眼就看到她胸脯上的那两只肥硕的大奶子,伸手便一边抓了一只,“二奶奶,我要吃你的奶奶。”

二奶奶伸手刮了我一个鼻子,“羞不羞哟,水娃?你三大三岁了。”

“不羞,不羞。”我不依,我声音很大地说,“二奶奶,你为啥许爷爷摸?你为啥不许水娃摸?”

二奶奶一下捂住我的嘴巴,不准我大声嚷嚷。

我仍然不依,我大声说,“二奶奶偏心,二奶奶偏心!”

二奶奶拿我没办法,只好将我的小手拉过去,按在她的奶子上,“摸吧,摸吧。摸着奶子好好给二奶奶睡觉。”

“要得,要得。”我以胜利者的心情,高兴地摸摩着二奶奶的那两只肥硕的奶子,一会儿摸左边,一会儿摸右边,越摸越来了劲,瞌睡也不知跑到那个爪畦国去了。

在我的摸摩之下,二奶奶的身体开始慢慢地扭动起来了。

在我的摸摩之下,二奶奶的话也慢慢地多起来了。

“水娃、水娃,奶奶的乖孙孙……”二奶奶说,“水娃……乖乖的孙……我跟你讲……你爷爷他……他跟你一样……他就最喜欢……摸、摸你二奶奶的奶子……”

在二奶奶的床上,这一夜,我再也没有睡着觉了。

这一夜,我为我们的四合院,不知笑过了多少次,也哭过了多少次。

这一夜,我为我们马氏家族的长辈们,不知笑过了多少次,也哭过了多少次。

因为,从二奶奶的嘴里,我知道了,在我们这个马家四合院里,我曾经有一个太爷爷马清云,有一个太奶奶马黄氏;我还曾经有个二爷爷马富禄,有个跛了脚的三爷爷马富寿;而且、而且我还有个不会生育的、肚子里长了癌的奶奶杨碧秀。

对了,以上我向你们讲的我们四合院的那些事情,就是这天晚上,我的二奶奶、我的亲奶奶亲口对我讲的。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也就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个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天,天上那轮明亮明亮的大月亮,刚刚爬上我家四合院院坝边上的那棵高大的桃树的树顶上的时候,一挂两千响的鞭炮,就在四合院的坝子中央噼里啪啦地炸响了。

这声音,震得整个四合院里笑声鼎沸。

这声音,也同时传响在州河边上的邹家营,传响在渡市镇,而且还随着州河的流水,汩汩地流淌而去。

这天,我们四合院的所有的厢门两边,都贴上了大红大红的喜联。特别是西厢门上那一对红喜联上的字,是我大姑想了几个晚上才想出来的,写得很有意思,我还记得,写的是——

喜盈门旧情结好果甜甜蜜蜜,

笑满堂老树开新花媚媚娇娇。

这天,我们四合院的坝子中央,摆了十几桌丰盛的喜席。

这天,我们四合院里,来了好多好多的客人,送来了好多好多的喜礼。

我知道,这些人都是来闹喜事的。

我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祝贺的,祝贺我们马氏家族仅剩的四个老一辈,即我爷爷马富福与我二奶奶王善玉、我三奶奶刘芝芬与我外爷潘广海两对老人的新婚的。

不,应该说,他们是来祝贺我爷爷奶奶、我外爷外婆的重婚之喜的。

这天,我们四合院,真是好热闹,好热闹呵。

我作为这四合院的第四代的第一人,真正感受到了天伦之乐。

读者同志们,现在,我以十二分的喜悦心情邀请你们——

举杯,为我的婆婆爷爷!

举杯,为我的外爷外婆!

举杯,为我家四合院的四位老人、四位新人!


十九、我在爷爷奶奶新婚夜去闹房


读者同志们,我们马家四合院的事情,讲到这里,我本来不想再往下讲了。我开头就说过,马家四合院这本经,难唸,真的很难唸。

但是,既然已经讲到了这里,我又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真的,我还得继续往下讲。

记得我上面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个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们四合院的院坝中央摆了十几席喜席,庆贺我们四合院仅存的第二代中的四位老人,即我爷爷马富福与我奶奶王善玉(当时还是我的二奶奶)、我外婆刘芝芬(当时还是我的三奶奶)与我外爷潘广海的新婚之喜,不,应该说是复婚之喜。

在上面我还说到,这一天,我们四合院真是好热闹,好热闹呵。我们四合院里来了好多好多的客人,收到了好多好多的喜礼,让作为四合院第四代的第一人的我,真正感受到了天伦之乐。我以十二分的喜悦心情,邀请读者们为我的爷爷奶奶、外爷外婆祝福,为他们的喜事而举杯畅饮。

是的,这一天,已经能够满地跑了的我,已经三岁多了的我,在四合院院坝中央的十几席喜席之间跑过来跑过去,见到认得的人和认不得的人,都用甜甜地稚嫩的声音,以十二分的热情请道:“喝,喝,喝……”这更逗得客人们乐哈哈的。

这场喜席,从傍晚一直闹到了夜里十一二点,闹到圆圆的月亮,从我家四合院边上的那棵大桃树上一直爬到了天幕的中央,然后又往西边的山头上落下去。

我爸我妈,还有我二叔把客人陆续送走之后,又把我爷爷奶奶、外爷外婆两对新人,不应该说是两对旧人,双双请进了洞房,并叫我大姑二姑三姑四姑把我哄到一边去玩,才开始收拾满院的碗筷。

这时候,八月十五的月亮好圆、好亮。它挂在我家四合院院西边的山头上,好像是一只大大的镜子,好像是我妈妈的大镜子,照得整个院坝亮堂堂的一片,照着装扮老鹰来捉三姑四姑和我这些小鸡的二姑的凶凶的脸,照着装扮母鸡来护卫我们这些小鸡的大姑后脑勺上跳蹦得好欢快的马尾巴辫,照着三姑身上的花衣裳,照着四姑头上的蝴蝶结。

当然,圆圆的月亮也照亮了我,照亮了我红扑扑的稚脸,照亮我肥墩墩的小屁股,同时也照亮了我开裆裤下面的小鸡鸡。

我在上文曾经说过,我跟我二奶奶,现在应该是说我跟我的奶奶很有缘。在我跟几个姑姑乐够了笑够了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她,便一溜烟跑到四合院的西厢,“啪、啪、啪……”地将关得紧紧的厢房门拍了个大响。

好半天才听到奶奶王善玉在里面轻轻地应道,“水娃,奶奶睡了,你自个儿回屋睡去吧。”

“不,我不!”我不依,我把门啪啪啪地拍着,“奶奶、奶奶,我要进来睡,我要挨着你睡。”

“水娃,莫闹了。听话,回你屋子里去。”我爷爷马富福在里面嗡声嗡气地催我走。

“不,我不。”我使出我惯用的法宝,“哇——”地哭起来,“我要进来,我要挨着二奶奶睡……”一急,我又回到原来的称呼上去了。

“莫嚎,水娃莫嚎。你爷爷就来开门,就来开门。”我奶奶在屋里一边哄我一边催我爷爷来给我开门。

我爷爷刚把房门拉开一条缝,我就钻进去,而且还抢在爷爷前面钻进了奶奶的被窝。

一进被窝,我就偎进奶奶怀里,伸手一摸就抓着了奶奶的大奶子。“二奶奶,不,错了,叫错了,是奶奶,我的亲奶奶,我要吃你的奶奶。”我乐乐地说。

“羞,没羞!”奶奶伸手刮了我一个小鼻子。

我也不管,一张口就把奶奶的奶头含进了嘴里。

这时候,我爷爷也上床来,把我夹在中间。我不依,用手去推他,“不,我不要爷爷睡,我不要爷爷挨着我睡,不要爷爷挨着奶奶睡。”

爷爷有点生气,“你这娃崽,硬不听话。闹、闹,再闹,我就把你抱出去。”

“不,我不挨着你睡。”我不怕,我硬要推爷爷下床。“坏爷爷,爷爷坏。我不要你睡,我不挨着你睡……奶奶不挨着你睡……”

这时,奶奶用她那双搂惯了我的手,把我紧紧地搂在她那两只肥硕的大奶子之间,“水娃,水娃,你莫闹,莫闹。今个儿,是你爷爷的新婚,就让你爷爷睡在奶奶的床上吧。水娃,听奶奶的话,啊……”

听奶奶这么一说,我似懂非懂的,也就不再去推爷爷马富福了。

我在迷迷糊糊中,突然觉得有人在同我争奶奶的大奶子,而且是一双大手。我不让,要把那只大手拉开。可是,我把手刚一放开,那只大手又伸来,一把奶奶的大奶子抢了过去。我又坚决地把它拉开,而它又更顽强地伸过来。

我恼了,爬起来掀开被子一看,发现是爷爷的手。我便不依不饶地说:“爷爷坏,坏爷爷,爷爷跟水娃抢奶奶,抢奶奶的大奶奶……”

爷爷见我没来由地闹起来,便没好气地说:“你这孙娃,心眼多。爷爷咋跟你抢?是你跟爷爷抢才是。你奶奶的奶子是爷爷的,三十年前就是爷爷的。是你跟爷爷抢才对。”

“不对,不对。是爷爷跟我抢,是你跟我抢。”我声音很大地闹着,我问奶奶,“奶奶,你说,是不是爷爷跟我抢你的奶奶?”我摇着奶奶,要奶奶回答。

奶奶王善玉“扑哧”地笑了起来,“水娃呀,奶奶的乖孙孙。你爷爷说得对,是你跟你爷爷抢。你爷爷在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就、就摸过奶奶的奶子了,不但摸过,而且还是仔仔细细地摸过了。”

我不信,我说:“三十年前?三十年前我为啥不晓得?”

王善玉笑道:“三十年前,连你爸也没有,还不晓得你水娃在哪儿呢。”

“三十年前,连你爹也没有。”爷爷马富福接茬说:“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咱就是摸着你奶奶的这两只又大又软的奶子下的种子。”

我不解,“你、你在奶奶肚子里下种子?”

“在你奶奶肚子里面种下了你的爹。”

于是,我爷爷马富福就终于说出了从来不曾对人讲起过的三十年前那个晚上的事情。


三十年前的那个傍晚,我爷爷马富福被我祖爷爷马清云推进东厢,听到我祖爷爷锁门的声音之后,过了十七岁但还不满十八岁的他,看见床上坐了一个搭着红盖头的女子,心里不禁起了一阵慌乱。

他瞥眼见了门边横有一条小凳子,就蹑着脚坐了下去,然后抖抖地掏出叶子烟点燃,一个劲地叭嗒着他的竹烟管,想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知所措。

而搭着红盖头的大我爷爷三岁的王善玉,满心喜悦地等着马富福去揭开她的盖头,等了好半天,不见有啥动静,便悄悄掀起盖头。

她看到马富福那憨憨的样子,就暗自笑了。笑过之后,她自己便慢慢地揭开盖头,慢慢地解开衣襟,她白生生的胸脯和两只肥硕的奶子,就在暗黄的煤油灯里更加抢眼了。

马富福瞥眼见了,全身顿时燥热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怔怔盯着那对白生生的肥硕的奶子,盯着盯着,他的手就慢慢地抬了起来,慢慢地伸了前去,可在要接近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后来,不,就在马富福出神的时候,王善玉用手轻轻一招,便把马富福招到自己的身边。

王善玉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可是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便睁开眼来,轻轻地抓住马富福的手,将马富福的手放到自己胸脯上,放到自己的大奶子上

马富福浑身一颤,先是怯怯地用右手抓住一只肥硕的奶子,连手指都不敢动。但很快地,他就感觉到,那肥硕的大奶子摸在手上是那么柔软而舒服。于是,他马上又用左手抓住另一只奶子,两只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并且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地搓揉着,他喉咙里发出粗粗的喘气声。

后来,马富福便在王善玉的引导之下,异常笨拙而且忙乱地深入到了王善玉的身体内部,第一次体验到了天合之乐。

就这样,从傍晚直到第二天凌晨,我爷爷在东厢内,异常兴奋而又异常神秘地大干加苦干,便种下了他的儿子(其实也是他这一生所养下的唯一的一个儿子)。

他的这个儿子就是我的爸爸马光辉。


二十、二叔决定去承包过河船


我们四合院的四位老人合锅之后,随之而来出现了一个称呼改变的问题。

我爸倒容易改口,因为原来的二奶奶王善玉就是他亲娘,原来的三奶奶刘芝芬就是他岳母娘,所以只一声“妈”,就变了过来。

我妈也容易改口,二奶奶原本就是她的婆婆娘,三奶奶原本就是她亲娘。

我还小,变起口来更容易。

我大姑、二姑、三姑也好改,外爷潘广海成了她们的继父,叫一声叔,就改过来了。而我四姑,本来就是刘芝芬和潘广海所生的,直接把我外爷叫爸爸更不成问题。

只有我二叔有点为难。他是我死去了的二爷爷马富禄的儿子,他原来称为大爸的我爷爷马富福如今成了他的继父,所以要他改叫为伯,实在是难为他了;但如果仍然像过去一样叫马富福为大爸的话,而在他自己母亲面前又不免有点尴尬。

当我们四合院几个大门上的喜联还没有褪色的时候,当我们已经把改换的称呼喊得基本顺口的两个星期之后的某一天,二叔马光明来到我们东厢,当时,我爸在地里干活还没有回家,我妈潘素梅正在桌边补衣服。我正在一边玩耍。

“嫂子,”二叔马光明点燃了一根“金佛山”牌纸烟,然后问我妈,“大哥呢?”

“地里去了。”我妈潘素梅抬头问,“他二叔,有啥事?”

“我……”马光明说,“我想跟大哥商量商量,我想去承包邹家营在渡市镇上的过河船。”

“承包过河船?”潘素梅停了停,“你咋有这想法的?你去信给陈小倩讲过?”

“给她讲?!”马光明突然把手上的纸烟一甩,“给她讲有个毬用!”

“咋的啦,你?”潘素梅一怔,不明白地望了马光明好几眼。

马光明话也不说,就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潘素梅,“她姓陈的,啥了不起。咱去承包过河船,就是要搞出点名堂来,让她那种看不起乡下人的人看了眼红。”

潘素梅打开了那封在马光明身上已经揣得有些皱巴巴的信。信上是这样写的:

马光明同志:

时间是一个人的老师,它教会了一个人正视现实。人与人沟通的最基本法则是相等。而我与你之间却明显存在巨大差距。我想了好久,我与你的差异促使我不可能再回到处于文明社会之外的地方去。与其双方痛苦,不如让你另攀高枝。

同志:陈小倩

1980、11、20

“这是咋搞的?这是咋搞的……”潘素梅捏着信,却一万个不信,“他二叔,这……真的是这回事?”

马光明点点头。

潘素梅蓦地站起来,“背时陈小倩,咋就一下子变得无情无意了?!”

马光明恨恨地道:“啥情意?情意不值钱了。”说着他就往屋外走,“嫂子,等大哥回来,你先给大哥嘘个信,我明天就到镇上承包过河船去了,家里院里的事情,让大哥多担当一点。”

“你……”待马光明走到门边,潘素梅忙说:“他二叔,你先不要着急。你想对啥样的对象,你说一声,嫂子咱替你张罗。”

“我……”马光明已经走出了我家东厢门,声音却留在门内,“我……我想找嫂子这样的……”

我二叔马光明留在我家门内的话,勾起了我妈潘素梅对四合院里的往事的回忆:

十来年前,四合院里三个十来岁的小孩过家家。

小男孩马光明是新郎。

小女孩潘素梅是新娘

而另一个小男孩马光辉则是他们的伴郎。

在很好的阳光下面,小女孩潘素梅把用两根红领巾结成的红盖头搭在头上,让胸前戴了一朵刺梨花的小男孩马光明牵着,慢慢地往前走。而另一个小男孩马光辉,则在他们的身后,将刺梨花红红的花瓣向他们头上挥撒。

我是四合院的小广播,不管四舍院的正房南厢、东厢、或者西厢、或者北厢,只要有一点点事情,马上就会经过我这小广播,让全院的人都知晓。因此,我二叔马光明刚一走出我家的门,我就跑到我们四合院的西厢去了。

西厢里,我爷爷马富福正在卷裹他的叶子烟,我奶奶王善玉戴着老花眼镜在选筛子里麦子中的石子。我直接扑进王善玉的怀里,“奶奶,奶奶,二叔生气了,二叔要走了。”

王善玉从眼镜框的上面拿眼睛来盯着我,“啥,你二叔生哪个的气?你二叔要走哪儿去?”

“生……生……”我突然想起我曾偷偷拿过的我二叔枕头下的那张像片,就说,“二叔生他枕头下面那个乖姐姐的气。”

“乖姐姐?”王善玉急忙取下老花镜,“是、是陈小倩吧。他咋生小倩的气?”

“我妈说,陈小倩不要……不要二叔了。二叔就生她的气。”

我爷爷马富福也停止了裹烟,有些担心地问我:“你二叔怎么突然生人家的气来着的?”

“信。二叔拿出一封信,给我妈看了。”

“一封信?”

“一封信!”我很肯定地说,“二叔说,他要走,要去承包渡市镇上的过河船,要做出个样子来让陈小倩瞧。”

“你二叔说要走,要去承包过河船?要单干?”王善玉更急了。而且,我爷爷也急了。

在我爷爷奶奶着急的时候,我又说;“二叔、二叔还说,他啥样的人都不要,就要我妈那样的人。”

“要你妈那样的人?”爷爷马富福急问。

我点点头,“我是听二叔出我家的门的时候说的这句话。”

奶奶王善玉松开我,愣了好一阵,最后叹了一口气,“唉,那二娃……那二娃哟……”

“唉——”马富福也叹了一口气,“这好几年了,好几年了,二娃还记着……”

王善玉接嘴道,“二娃就是这心性。要不然,光辉跟素梅办酒那阵,他咋就三天不吃东西呀。”


二十一、我奶奶王善玉后怕的原因


对了,说到单干,我爷爷奶奶就有点着急,这是因为他们遇到过让他们一回想起来就感到后怕的事。

听说,中国的文革十年,是动乱的十年。群众运动是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就从一九六六年说起吧,先是突出政治运动,接着是《五·一六通知》夺取文化领域领导权运动,接着是《五·七指示》教育革命运动,接着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接着是揪斗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运动,接着是破“四旧”运动、大串联运动、“踢开党委闹革命”造反夺权运动、“三支两军”运动、“抓叛徒”运动、“文攻武卫”运动、“砸烂公检法”运动、“早请求晚汇报,跳‘忠’字舞背‘老三篇’”运动、“斗私批修”运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 “斗、批、改”运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打三反”运动、批林批孔运动、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等等等等。不知哪一天,就有可能有个运动,“运动”到你的头上。

这不,七四年,我外爷潘广海就曾遭过殃。

那阵搞的是什么“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中共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文章说,虽然资产阶级消灭了,但还有不少资产阶级思想和资本主义的痕迹存在,这些遗留的痕迹就是没有被彻底消灭而留下的一点尾巴,并宣传“宁要无产阶级的‘穷’,不要资产阶级的‘富’”、“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于是,我们乡里就严格检查和丈量各家各户的自留地,看看是不是偷偷扩大了面积;检查各家各户私人喂养的猪、鸡、鸭等,看看是不是超过了公家规定的头数;检查人们是不是偷偷跑到“自由市场”作小买卖,搞“投机倒把”。

那天,“割尾巴”工作组的六七个人来到我们马家四合院,大声武气叫喊:“漏划地主潘广海,给老子滚出来!”

潘广海从北厢里颤颤惊惊地站出来,一脸的不知所措。

工作组的人厉声说:“潘广海,你到处打爆米花,搞资本主义。快,把爆米罐交出来,交出来!”

潘广海一脸委屈,“我、我……”他从定居在四合院后这一年多时间,再也没有打过爆米花了。

“漏划地主,你抗拒不交是不是?”

“我、我……”潘广海支吾着。

“不交?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工作组的人吼。

潘广海更加惶恐了,“我、我……”

“你个漏划地主,想抗拒?!想与人民为敌?!想与党中央、毛主席为敌?!想与无产阶级专政为敌?!”三句话一完,工作组的人狠狠地将潘广海踢了两脚,并命令道:“快!快!快!把搞投机倒把的工具交出来!”

于是,潘广海就被押进了北厢。不一会,手里抱着他心爱的爆米罐,又被押出了北厢。

出了门,一个工作组的人抢过生铁做的爆米罐,狠狠地摔到地上,竟没有摔破。

潘广海见状,想上前护罐。

另一个工作组的人顺手抓过房檐下的锄头,抡起锄头猛地一砸,“嘭”的一响,生铁做的爆米罐就四面开花了。其中有一块生铁片飞起来,直接栽插到潘广海的额上,使得潘广海鲜血直流。

还有一件事是我三奶奶刘芝芬遭遇的事。时间大约也是七四五年。

那天,因为家里缺盐缺了十多天了,刘芝芬用一只小布袋悄悄装了一二十个鸡蛋,想到镇上去卖了买点盐巴回来。

刚到菜市场不到十分钟,正在给讲好价的卖主数鸡蛋,就听人大吼“稽查来了,稽查来了”, 刘芝芬一下子二神无主,连买主的钱也没收,扯起脚就往场外没命地跑,才跑了百十来步,谁知道竟被同样是逃跑的人给绊倒了,脚给崴了不说,还被稽查捉到公社礼堂,挨了批斗挨了揍。

在批斗刘芝芬的时候,台下的群众不知谁冒出一句话,“这婆娘还乱搞男女关系。”

于是,马上就有人用绳子套了一双烂草鞋,挂到刘芝芬的颈子上。

于是,台下的群众就大声狂呼起来,“破鞋,破鞋——”

后来,刘芝芬的脚,扯草药捣碎了来包,一包就包了大半年,才总算没有落下残废。

后来,十几年来,刘芝芬再也没有颜面赶渡市场了。


二十二、我的两位姑婆回到四合院


当我们四合院的人,因为有些事感到后怕,正在为同意不同意我二叔马光明到渡市镇上去承包过河船之事充分发表意见的时候,四合院又有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天傍晚,院子里的大人们都在屋里忙着晚饭,几个姑姑正在忙着完成作业,我一个人呆在院坝里逗我家的那只大黑狗玩。突然黑狗朝着院坝边冲去,对着朝我家院坝走来的两个背着大包袱女人直叫。

“黑狗,莫叫、莫叫。”我将黑狗唤住,睁睁地盯着那两个陌生女人。

一个女人走上来朝我急急地问道,“这是马家院子吗?这是马清云家不是?”

“马清云?马清云是我祖爷爷。我祖爷爷死了。”我边回答女人的问话,边朝屋子里喊,“奶奶,奶奶,有人找我祖爷爷。”

“谁呀?”奶奶王善玉应声从门里出来,“水娃,谁找……”她的话音还没落,就猛地愣在门边。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跨上前去,“二嫂、二嫂,你看看我们,看看我们是谁。”

王善玉一把抓住两个女人的手,左看看,右瞧瞧,“哎呀,是大姑,是二姑。”

“对,是我们两个。我们是金花和银花。”

“水娃,快、快叫你爷爷。”奶奶王善玉乐了,没等我进屋去叫爷爷,就自个朝屋里叫开了,“福,福,水娃他爷,你快出来,你快些出来,你看,是哪两个回来了。”

听到叫声,我爷爷马富福嘴上衔着烟杆出来,一看那两个女人,马上咧嘴笑了,“是金花和银花呀。咋的,你两个咋碰到一起的?咋一起回来了?”

“回来了,我们回来了。”两个女人几乎同时问,“大哥、二嫂,我们的爹妈呢?”

奶奶王善玉道,“过世几年了。”

“过世了?……”两个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光爹和妈,”马富福说,“还有老二,老三,还有你们大嫂,都在一九七六年去了。一九七六年那年,是我们马家四合院最倒霉的一年。”

两个女人又同时抽啜地问,“我爹妈的坟在哪里?我们去拜祭,我们要去拜祭。”

于是,我爷爷、我奶奶和我的大姑婆、二姑婆,就一同去到了我祖爷爷马清云、我祖奶奶的坟墓面前,大姑婆、二姑婆朝坟墓叩了好几个响头,然后才哭哭泣泣地被奶奶拉回了四合院。

回到院子,奶奶王善玉把两个姑婆劝止住之后,就问道,“大妹子、二妹子,你两个是咋约到一块回来的?”

大姑婆和二姑婆两个人互相用眼睛望了望对方,都低下头去不说话。

在一旁裹叶子烟的马富福闷声闷气地催促说,“你两个有啥话,就说来听听吧,我是你们的大哥,她现在是你们的大嫂,你们有啥话讲不得的?”

“我……我……”二姑婆马银花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还是叫姐姐说吧。”

大姑婆马金花急忙接腔,“不,妹妹,姐咋说得出口……妹妹,还是你说吧。”

“好,我说,我说!”终于,我二姑婆忍不住了,便开始讲述往事。

于是,我便听到了我两个姑婆之间的一些恩恩怨怨。


二十三、我两个姑婆的恩恩怨怨


记得我在这个故事的上面曾经说到过,我二姑婆曾在一九七五年的时候,从江苏回过一趟四合院。

是的,马银花回来之后,在江苏的那位我的所谓的二姑爷爷(就是先前到渡市镇耍猴戏并拐走马银花的那个姓张的人)嫌家里短缺人手,就从街上去物色了一个女佣人回家,刚巧请的就是刚刚才流浪到江苏不久的我的大姑婆马金花。

对了,我还得先说明一下,我大姑婆马金花在一九六0年自然灾害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带着一岁、两岁的两个小孩出走之后,还没有走拢重庆,两个娃就同时出了天花,周身热得滚烫滚烫,连手都摸不得,由于没钱到医院去医治,只好拖着,巴望天老爷开恩,拖了十天,两个小孩便死去了,这使得当时的马金花差点急疯过去,迷迷糊糊地就被人拐骗到了贵州省,卖给一个五十几岁的捡破烂的老头。几年后,捡破烂的老头死了,流浪街头的马金花又被人拐骗到陕西、山西等地,最后才流落到了江苏。

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我的那个所谓的姓张的二姑爷爷,从达县渡市把我二姑婆马银花拐回江苏之后,不再耍猴戏了,就在当地做点小生意,一来二去的,发了点小财。发财之后,他的心就有些花了,背着没有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马银花在外面去鬼混。马银花回达县渡市后,他更加肆无忌惮,就在街上去物色,以找人帮佣的借口把我大姑婆马金花叫到家中。

姓张的把马金花叫到家里以后,头一件事就是向马金花撒谎,说自己的女人不知跟谁跑了,家里没有个女人啥都乱糟糟的,请马金花进家是想有个女人把家管一管。

把马金花请进家的头一两天,姓张的对马金花非常客气,似乎没有把她当着佣人。

到了第四天,他吃完马金花给他煮的晚饭之后,嫌马金花身上充满了汗气怪难闻,要马金花烧水洗个澡,把身上的汗气洗一洗。

在马金花正在厨房洗澡的时候,姓张的就突然冲进去,把马金花抱住给奸污了,然后用花言巧语把哭哭泣泣的马金花哄住了。

马金花心想,反正自己是个没有着落的人,只要有口饭吃,也就认了。

几十天之后,我二姑婆回到江苏,一眼就认出了与自己分别了将近二十年的姐姐。两姐妹抱在一起真是好好生生地痛哭了一场。哭过之后,两姐妹互相讲述了自己的经历,然后马金花说,“既然妹妹回来了,我也不用在此帮佣了。”说了就要离开。

马银花不知自己走后家里发生的事情,一定要挽留姐姐。

正在这时,姓张的从外面喝了酒回来,知道自己面前的两个女人原来是两个亲姐妹之后,不但没有感到脸红心跳,还厚颜无耻地说,“留下吧,留下吧,你俩姊妹在我这里碰到一起,是缘份,你俩姊妹都跟了我吧。”

马金花执意要走,马银花没有办法,最后,叫姓张的把姐姐送出门去,并打招呼要他替马金花找个住宿。

姓张的心里暗喜,送马金花出门之后,趁机把马金花安排进了自己原来在外面鬼混租下的一间小屋,并假腥腥地向马金花发誓说:

“我老张是个性情中人,不会忘了你的。你等着,这小屋缺啥东西,我老张会陆续给你送来。我老张会再给你找一份帮佣的活。我老张还会常来玩的。”

姓张的说到做到,就在自己的酒肉朋友开的食店里,替马金花揽了一份洗碗筷的活,自己便隔三叉五地背着女人马银花跑来找马金花,他认为这比他在外面找女人划算多了。

马金花比妹妹马银花长得丰满些,姓张的说,同马金花睡比同马银花睡要舒服得多了,不会被肋巴骨硌痛骨头,所以就常常留在小屋不回去。

马金花先是不愿意,怕害了自己的妹妹,直到被姓张的死绞蛮缠,并赌咒发誓不会伤害了马银花,就只好认命了。

以前,马银花对姓张的在外乱来的事,一直没放在心里,认为只要他回家就行了。可是,现在他有时是一两天不落屋了,这事不弄个明白也不行了。马银花决定,一定要把姓张的勾搭的那个女人给找到。

一天,马银花看到姓张的出门去了,就悄悄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小屋前。等姓张的进去半个小时之后,她突然前去撞开了小屋的门,一见姓张的竟是同自己的姐姐马金花缠在一起,当即就气得晕了过去。

等姓张的走了之后,马金花掐马银花的人中将她掐醒,然后就跪在马银花面前任随她处置。

马银花两眼如火地盯了马金花好一阵,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命……这就是命……”  

马金花起先看见妹妹两只眼睛冒火,正准备遭受一场大骂,或者遭打几个耳巴掌,可是只听妹妹马银花只说了一句“命”,觉得好不奇怪,便随口问道:“命……啥命?”

马银花又把姐姐睁睁地盯着,好一阵才说出了口,“姐……你、你咋总是跟妹争……。以前,你就把……把贾老四给争了去……”

“啥?”马金花不解,“贾老四?姐跟你争贾老四?”

马银花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是的,你是姐,你先满十八岁,你把贾老四给争了去……。姐,你知道不,妹上学的时候,就、就好喜欢贾志远贾老四,好喜欢他……”

说完马银花就回忆起了往事——

原来,马银花到渡市镇读六年级的时候,已经快十六岁了。

一天下课,她觉得内急,冲到厕所门口才想起忘了揣张手纸,在厕所门外憋急得要死。正巧一个大男生背着书包过路,见状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作业本给她。

那是一个作文本,封面钢笔字填的年级是初二年级,姓名填的是贾志远。翻看本子里面,只见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作文大多得的是4分、5分。

马银花一下子对这个姓贾的男生有了好感。从此以后,她总是暗中注意贾志远的举动,竟暗暗喜欢上了,并暗暗想,今后一定要嫁给他。

等到姐姐马金花说了婆家并在四合院的正房南厢吃定亲饭时,她才知道姐姐的婆家就在镇上,姐姐的男人就是贾老四。

于是,她关在屋里大哭了一场,并发誓在渡市这块鬼地方,她永远不嫁人。

她说到做到,一直把自己的年龄拖到了二十三四岁。

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别人在她背后的指指掇掇、骚言杂语,才跟着江苏来的这个姓张的耍猴把戏的人私奔了……

“想不到,二十几年后,你、你又把姓张的给……给争了去……”马银花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命啦!这就是命……”说完便又嚎啕大哭起来。

马金花听了妹妹的叙述,听了妹妹的大哭,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妹……对不起……姐对不起你……”

于是,两姐妹又互相抱着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马银花说,“姐,咱也不回他姓张的家去了,咱姐妹俩,就一起过活吧。”

马金花、马银花在江苏那间小屋开始了共同生活。头一年中,姓张的那个生意人还去到她们住的小屋,厚颜无耻地要两姐妹跟他一起回去享福,都被两姐妹给轰了出去。后来,姓张地变了脸,说要收回小屋。两姐妹没有办法,最后硬着头皮从小屋搬了出来,租了一间临时工棚住了下去。

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落叶归根。两姐妹最后商量,总留在异乡不是办法,还是回老家的好,所以她们就回到了离别了近三十年的达县渡市镇。


二十四、我二姑婆的决定出人意料


我大姑婆马金花、二姑婆马银花回到四合院之后,由我爷爷马富福安排,住进了北厢。

这天,奶奶王善玉带我到两个姑婆住的屋子去玩,她们说得正高兴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我没有见过的一个瘦瘦的老爷爷。我后来才知道,这个瘦爷爷就是渡市镇上的贾老四贾志远、我大姑婆的男人、我原来的大姑爷爷。

贾老四站在门口,好半天没有说话。

马金花、马银花和王善玉看了一阵贾老四,又互相对看了一阵,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贾老四先开腔:

“今晨早,我听摇过河船的光明说,你从外地回渡市来了。我就撂下店子的事赶忙来了,来看看你。金花,你一走,就是近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你在外面怕是吃了不少的苦的。金花,你一走就是三十年,我总在心里挂欠着,这三十年,我独身一个人过,心里总是想等你回来。这三十年来,我等你等得好苦好苦……金花,你回来了,我心里就高兴了。原先,你总怨我贾老四不会做事,我就努力地干,你看看,这三十年,我总算干好了做小生意的事,开起了一个杂货店。金花,我就是想叫你回来以后看看,我贾老四不是个白吃一碗干饭的人,我就是要给你一个好好的印象。金花,你回来了,我心里就踏实,我等你三十年,我的杂货店,就差你一个内当家的。金花,今个儿,我是来接你的,我听光明说你回来了,我这心里就再也等不及了,我来接你回家。金花,金花,我们两个一块回家,回镇上去,好不好。”

贾老四有些哽哽咽咽地把一大席话说了之后,才用手去抹抹挂在眼角的泪水。

听了贾老四的一席话,马金花早已是泪流满面了,而且还大声地抽啜起来。

一旁的王善玉和马银花也禁不住流出了眼泪。

贾老四非常诚恳地向马金花说道:“金花,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等就等你近三十年。金花,回去吧,我们回家去吧。”

马金花抽啜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来,又怔怔地盯了贾老四好一阵。最后,她把头轻轻摇了摇,才说:

“贾老四,我金花谢谢你的好意,谢谢你还挂欠着我这么一个不值得挂欠的人。只是,我……我不能跟你回去,我没脸跟你回去……我金花,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贾家,我没有把你们贾家的骨肉保护好,让他两姊妹出麻子的时候,没钱治,死了,我金花实在对不起你……我、我哪有脸面回你贾家去……我不能跟、跟你回去……”

说完马金花就嚎哭着跑出了门。

“姐——”马银花喊着追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王善玉跟贾老四之后,“唉——”王善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贾老四说,“贾老四,你还是自个儿先回去吧。看来,金花今天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你留下来也没用。你回去吧,你也不用着急,等哪天金花的心情好些了,我个当嫂子的替你劝劝她,兴许能劝她回去的。”

贾老四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离开了马家的四合院。

贾志远贾老四第二次来到我们四合院是将近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他是提着在渡市镇里买的几斤烧腊肉来的。

我爷爷马富福叫我爸我妈把两张大方桌安放在四合院的正中央,叫全院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合家饭。(只有我二叔不在。他在渡市镇河里划过河船)

开饭之前,我爷爷马富福首先舀了两碗饭放在上座,祭请我太爷爷马清云、我太奶奶马黄氏,然后再舀了三碗饭,祭请我二爷爷马富禄、我三爷爷马福寿以及我奶奶杨碧秀,这些必要的仪式完成之后,马富福才正式宣布,“今天虽不是过啥节气,但也算是我们马家人的大团聚,除二娃光明有事不能回四合院之外,凡是与马家有点关系的人,都聚在一起了。好,现在正式开饭,大家一起吃个热热闹闹的合家饭。”

这一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好像天老爷也知道今天我们四合院有喜事似的,特意让暖融融的太阳挂在我们院坝边那棵大桃树上。桃树上粉红色的桃花开得好艳好艳,就像是三姑、四姑红红的脸颊。

这一顿饭,我俨然像个小主人,夹起贾老四买来的烧腊肉,往我的每一个长辈的碗里放,并稚气十足地请道,“吃、吃、吃,吃得开开心心,吃得快快乐乐。”

吃完饭后,马富福把马金花和贾老四叫进正房南厢,要马金花和贾老四对着神龛,对着我太爷爷和太奶奶的牌位叩了三个头,然后就说,“贾老四、马金花,你俩口子,今天就算重新合在一起了,今后,你两个就好好生生地过后半辈子吧。”

听到马富福的这句话,马金花突然哭叫起来,“不……我不能……”她朝太爷爷、太奶奶的牌位,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爹、妈,你两位老人家就原谅金花吧。金花不能、不能跟贾老四回去……金花没有脸面跟贾老四回去……”说着,她又转过身来,朝着马富福央求道,“哥、大哥,你莫撵走妹子,就让妹子在四合院里安身吧,妹子实在是不能跟贾老四回去,妹子实在对不起他贾家,妹子没有脸面回去……”

马富福将他那管叶子烟叭嗒了好一阵,才在脚后跟磕去烟灰,然后非常严肃地向马金花发问:“你真的不想跟贾老四回去?”

马金花死劲地点着头。

“你就这样一个人永久住在四合院?”马富福又问。

马金花又死劲地点着头。

马富福把竹烟筒的烟摁灭,把嘴巴抹了抹,咳了半声嗽,便对贾老四道:“贾老四,你是个好人,我妹从你贾家跑出去了近三十年,你还想着她。你是个好人,你的这份情意,我马富福替妹子领受了。不过,金花说,她再也不能跟你回贾家,这里面的经过,我不说你也能想出来。贾老四,看来,还是你自个儿回去吧。你自个儿回去,去重新安个家吧。”说完,马富福就起身出了门。

贾老四猛地站起来,“金花……”

马金花怔了片刻,朝贾老四愧疚地摇了摇头,也径直退出了门。

贾老四追出来,“金花……”见马金花没有回头,他只好依依不舍也离开了我家四合院,耷拉着头走上回渡市镇的路。

“贾老四、贾志远,你等等——”我二姑婆马银花突然横在贾老四回去的路上。

“你?”贾老四站定。

“贾志远,我姐不能跟你回去。你想不想另外找个人?”马银花直截了当地问。

“这……”贾老四不知该如何回答。

“莫要这不这的。”马银花干脆地问,“我问你,你还记得不记得三十几年前的一件往事?”

“往事……啥往事?”贾老四有点不明白。

“三十几年前,在镇上学校厕所边,有一个小女生屎胀了急得没办法,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作文本给她。”

“三十年前,我给一个女生一个作文本?”

“对!这个受了你的恩惠的小女生,就是……就是我马银花。”

“这……”

马银花两眼热热地望着贾老四,“从那以后,我就天天注意着你,我就暗暗地喜欢上你……可后来,我姐先满十八岁,我姐跟你订了婚成了亲,我心里一狠,就发誓在渡市再也不嫁人了。再后来,我们就跟江苏来的一个耍猴把戏的人的跑到江苏去了。”

“这……你……”贾老四不明白马银花现在对他说起这话是啥意思。

“我姐不能跟你回去,是她觉得对不起你。其实,她也对不起我这个当妹妹的。她三十年前,把你给争了去,现在,现在她是要把你还给我……”

马银花顿了顿,声音十分坚定地说,“贾老四,我马银花跟你回去!”


二十五、我二爷爷死亡之因


我二姑婆马银花跟贾老四到渡市镇上的去了之后,我们四合院的第二代女性又只剩下三位了。一天,我奶奶王善玉和我大姑婆马金花正坐在院坝中央,边纳鞋底边唠家常,我在她们旁边玩耍。

这时,我的外婆刘芝芬手里拿着一把草草药回到院里。

王善玉见了便问,“他外婆,你扯把草药做啥?”

刘芝芬边朝屋里走边回答,“老头子犯了牙齿痛的毛病,我扯把狗牙瓣草给他熬水喝。”

马金花道,“我听说还须得加醪糟才行。”

“是的。”刘芝芬说,“我专门蒸了两斤糯米的醪糟。”

刘芝芬进门去后,不一会儿,也端着一只小木凳出来坐在院坝中央,“背时的老头子,不知咋的,牙齿痛起来就是十好几天,吃了药也不见好,反倒引起一些怪毛病。”

王善玉一听,马上停下手上的活,“他吃的药是不是去痛片?”

“他一天到晚只是叫痛得要命,痛得要命哪。不吃去痛片又吃啥?”刘芝芬回答。

“他吃了去痛片,是不是下身肿了?”

“是呀,说来不怕见笑,他那下身,肿得跟牛鸡巴那么大。”

“糟了!”王善玉突然惊呼一声,“要背时的,你还不快给他防着点!”

刘芝芬也随之紧张起来,“那……咋办……”

“咋办,”王善玉说,“送公社医院去,只有放开脸面让人家笑话了。要不然……”

王善玉顿了顿才道,“唉,我那死鬼(指我的二爷爷马富禄),就是为这事,怕遭村子里的人笑话,怕人家说得了花柳病,怕人家说长了杨莓疮,才吃了安眠药的。”

于是,到此时,我们四合院中的二爷爷马富禄突然死亡之谜,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一九七六年那阵,天背时,人也背运。不知怎么的,我二爷爷马富禄突然害起了牙痛病,接连吃了两天去痛片之后,牙痛没有见好,竟然得了药疹。

药疹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大姑马光珍查资料才知道,药疹又称药物性皮炎,是药物口服后引起的人体皮肤黏膜炎症反应。引起药疹的药物有镇痛药、镇静药及抗生素类药等等,临床表现有多种,其中一种叫固定红斑,也叫皮疹,症状多是在口唇、龟头、肛门等处产生水肿、糜烂、溃疡。

我二爷爷马富禄,因为吃去痛片,下身那里肿得好不厉害,连走路也只有叉起脚像鸭子一样走了。

起初,马富禄并不把这当着一回事,晚上照样还跟王善玉同房。殊不知几天下来,本来红肿的下身就更加肿得厉害了,不光稀了皮,还开始流黄水了。

王善玉叫他去看医生,他说,这龟儿子怪病,见不得人的,咋去?叫人家知道了,羞死个先人啦。

在那个时候,农村里的人是不知道啥药诊不药诊的,一般都认为,只要是药,就能够医病。

马富禄牙齿痛,吃的是去痛片,马富禄的下身,因为吃了去痛片过敏性红肿了,再加上同房时又破了皮,越发红肿发亮了。牙齿肿了,他感觉痛,下身肿了,他更感觉痛,一痛,又去吃去痛片;一吃,再次过敏,更加红肿。这样反反复复拖下去,使得马富禄的下身已经开始腐烂了。

没办法,去请了个巫婆,巫婆说,这是我太爷爷马清云当年朝地下冲尿水冒犯了土地爷,土地爷要马富禄还债。

一听这话,马富禄心里就凉了大半截。

马富禄的药诊拖了三四个月一直没有好,他的下身异常肿大,最后连门也不敢出了,就只有成天呆在家里拖,一拖再拖,一拖再拖,拖到了他满三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夜。

这天晚上,已经因病有近五个月、下身红肿烂臭、不能跟自己婆娘同房的马富禄,咬着牙跟王善玉同房干了一回,完事之后,一看自己的下身,腐烂得简直是目不忍睹,他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王善玉本来要埋怨一番的,见他哭伤心,也不忍心埋怨,只默默地替他流泪。

可是王善玉并不知道,马富禄早已备下了两百颗安眠药。

第二天,在满三十岁八生日酒席上,马富禄故意喝了一个大醉,被抬上床后,趁院里的人还在吃席,他就一把一把地把两百颗安眠药全部吞下肚里去了。

当王善玉收拾完桌子进去时,我的二爷爷马富禄,已经彻底长眠了。


二十六、我三爷爷得晕眩病之因


我三爷爷马富寿是怎么得的晕眩病呢,那是在一九七五年。

那一年,计划生育运动在全国搞得轰轰烈烈,大队干部雄纠纠气昂昂地跑到我家四合院来了,大队干部一来,手指就戳到了我三爷爷马富寿的额头上。

大队干部说:“马富寿你个狗鸡巴整的,你那根烧火棍一捅就捅了四个妹崽出来。按计划生育的国策规定,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你马富寿,早已违反党的政策,早已经超标了。公社下命令说了,能主动自觉去结扎的社员,手术后,补助十元营养费,休息十天,工分照记;如果抗拒的,干部停职,党员开除。更何况,你马富寿,还是个富农分子,没有二话可说,必须去结扎,必须把卵蛋骟了。”

马富寿耷起脑壳不开腔,只闷闷咬着竹烟筒。

大队干部说,“你个狗鸡巴整的,敢跟政策对抗?!”

马富寿欲言又止。

大队干部说,“不结扎?不结扎就批斗你,就掀了你家房顶!”

马富寿终于说话了,“听、听说,割了卵蛋的人,下、下半辈子没、没得用了,没得劳动力……”

大队干部吼道,“是哪个反革命造的谣?!你乱说!乱说,把你个狗鸡巴整的,也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抓起来!”

马富寿抖抖地,“我……”然后就打死也不开腔了。

大队干部第一次没有说动马富寿,事隔一天又来,还是没有说动马富寿,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大队干部第六次来我家四合院的时候,是带着几个扛枪的、扛木梯子的大队基干民兵和重庆下放到我们大队的男知青来的。

大队干部一走到我家四合院外就大声武气吼起来,“马富寿,你个狗鸡巴整的,你个黑五类富农分子,硬是吃称砣铁了心是不?你斗胆跟党中央、毛主席的计划生育政策对抗,老子今天就叫人把你这四合院的房顶掀了!”

大队干部话一落音,几个基干民兵和知青就搭上梯子蹿上我家四合院的房顶,掀起房上的石瓦就往地上摔得砰砰直响。

我三爷爷马富寿双眼红红的,虽然瞪得像牛卵子一样大,却没有一点办法,最后,我祖奶奶马黄氏一下跪在马富寿面前,“儿哪,听政府的话,去扎了吧……不、不要毁了马家的院子……”

就这样,我三爷爷马富寿被大队计划生育干部押到了渡市人民公社医院,并被摁到了一架铺着白也不白黑也不黑的床单的手术台上。

马富寿一眼看到手术台下一地乱篷篷的阴毛,心子就缩小了一半,周身都开始抖动起来了。而当医生扯下他的裤子,拿着针管,往他下身打麻药针的时候,他突然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从此,我三爷爷马富寿就害了晕眩病,只要心里一急,他就会昏过去。


二十七、我的几个姑姑的初恋


对了,我家几个老一辈的事情,就让我讲到这里吧,现在,应该说一说我几个姑姑的事了。

记得在上面,我讲到上初中的大姑马光珍喜欢写作,有一次差点儿就发表出来了,只是没法凑齐人民币150元,她的诗歌《风铃呵,风铃》才被“心语心声”诗歌、日记大赛组委会枪毙在纸篓里。

现在,马光珍已经是中专二年级的学生了,据说毕业后会被分配回乡当老师。马光珍的写作已经见报了,达县的《通川报》副版上曾刊登了她的一首名叫《忧郁的白蝶》的诗。

下面让我把马光珍的这首诗,念出来让你们听听——

你是哪位才子或者佳人/白蝶  在二月/在轻风中/你上下翻飞的情节/让我们流泪

弹指千年/谁的泪水和青春/羽化成白蝶/在二月  我们追寻一生的爱情/飞不过距离

太阳很好/白蝶  白蝶/你薄薄的羽翅/载不动最初的伤心/久远的故事/让我们  吟诵多年/苦涩多年/让我们  在二月/平静地流泪……

马光珍的这首诗,实际上是一首爱情诗。她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悄悄地喜欢上了同桌的一个在数学科上给过她许多帮助的男生杨友全。这首诗就是她向杨友全倾吐心声的诗,不过是写在日记本里面的,没有直接交给杨友全。

高三毕业时,马光珍与杨友全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地相互有了默契,两人交换了礼物,约定以后不间断通信联系。

后来,读中专的马光珍就与读大学的杨友全每星期通一次信,再后来,就是每两星期通一次信,然后信就渐渐少了,最后马光珍再也收不到杨友全的来信了。马光珍不知是什么原因,将诗歌《忧郁的白蝶》发表出来,仍然不见杨友全的来信。

其实,杨友全不是没有写信,是他写的信没有再寄给马光珍而已。

那么,杨友全的信寄到哪里去了呢,你想也想不到,杨友全的信寄给了当时正在读高中的我的三姑马光碧。

我三姑马光碧性格很开朗,大方活泼。我在上面就提到过,她曾被老师怀疑有早恋倾向,老师把此事告诉了当时还是我三奶奶的刘芝芬。

在马光珍送杨友全去读大学的那天,她叫妹妹马光碧一路陪同。在送杨友全去车站的途中,马光珍很少同杨友全讲话,倒是妹妹马光碧不怕生,一路嘁嘁喳喳的,同杨友全说话,讲城市、讲理想、讲未来,两个人好像是早已认识的熟人,说说笑笑地一直到了车站。后来,杨友全在给马光珍来了几封信后,突然心血来潮,试着给在读高中的马光碧寄了一封信,马光碧收到杨友全的信,当时异常兴奋,也马上给杨友全写了回信。从此两人便在去与来的信中,产生了感情上的升华。

这事当然马光珍是不知道的。她还以为杨友全读大学之后,把一个只考起中专的她不放在眼里了。从此,也就打消了与杨友全相处下去的念头。

我二姑马光兰的初恋,也就简单多了。马光兰喜欢上了自己的语文老师。

不过,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因为马光兰性格内向,心里有啥从来不在言语上表露出来,只是偷偷地写进她藏在枕头下面的日记本里。她在那本日记本里,向她爱慕的年青潇洒的语文老师倾诉了自己的感情,写了整整半本。

有一天,已经快上小学一年级并会认几个字的我,偷偷地从她的枕头下面拿了那个日记本看,见里面的字写得好工整,写的多是 “只要你的身影一出现在教室里,我就抑止不住内心的激烈蹦跳”、“只要听一听你站在讲台上讲课的那优美动听的声音,我就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海的波涛”一类的文字。

我虽然不懂得这些字表达了什么样的感情,但从马光兰把日记本藏在枕头下面这件事看,我断定她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因为我二叔马光明原来就是把他喜欢的陈小倩的像片藏在枕头下面的。


二十八、我爸马光辉农药中毒而死


读者同志们,在我还没有讲述下面的故事之前,请你们同我一道,以沉痛的心情,为我的爸爸马光辉默哀三分钟,为生肖属羊的我的爸爸马光辉,为性格忠厚老实、不善言语、只是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劳动种田的我的爸爸马光辉,默哀三分钟。

我爸马光辉是在我妈潘素梅去叫他回家吃中午饭的时候死去的,是在他自己伺弄了多年的地里死去的。

不,应该说是潘素梅去叫他回家吃中午饭时,才发现他已经口吐白沫,瘫死在庄稼地里的。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一见到这情形,潘素梅当时也昏厥在地里,昏厥在马光辉的尸体旁边。

我爸马光辉是怎么离开人世的?

是农药中毒!

事情是这样的,这天早上,刚刚发了高烧还没有好完全的马光辉对潘素梅说,“今年不知犯了啥毛病,地里的害虫厉害得很,把庄稼叶子吃成光杆杆了。我上渡市镇上去买它几瓶农药回来,兑好了去杀杀它狗日的。”说完,他就去镇上买农药去了。

九点来钟,马光辉气喘吁吁赶回家来,把才买的农药“乐果”,兑了五六瓶在喷雾器里,就出门上地里去了。

马光辉去杀虫,用的是喷雾器。起初,他还戴了只大口罩。喷了一阵,因为刚发过高烧身体有些虚弱,又加上刚跑了几里路,他觉得口罩把嘴巴捂得太紧了,气都出不过来,就把口罩取了不戴。

偏偏又凑巧,马光辉杀虫,是迎着风杀虫的。喷雾器喷出来的浓浓的农药水,也就迎面往他的脸上洒,往他的身上洒。但是,他只一心要把那些害虫杀死,杀个精光,到秋收时也好有个收成。所以,对洒在自己脸上、身上的农药水,没有当回事。

稍微有点知识的人都知道,农药是剧毒品,对人畜都会造成极大的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中毒而死。

马光辉是懂得这一点的。但是,有句老话说,情急忘事。大概是由于对啃光自己地里的庄稼的那些害虫的气愤,马光辉竟大意起来,从早上8点钟起,就迎风开始喷农药,对迎面扑撒在自己身上脸上的农药水,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就这样一干就是四个小时。

等到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昏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了迎风喷撒农药有危险,便准备先到地边休息一下再继续干。

可是,他这时连想迈动脚步也有点身不由已了。当他好不容易走出地里,便一头栽倒在地边,开始呕吐起来,不一会儿就不醒人世了。

可怜呵,我的爸爸马光辉,就这样去世了,去世在他辛勤伺候、辛勤劳作的土地上,他死的时候,是一九八四年,还未满三十岁。


二十九、四合院的除夕之夜


一九八五年的大年三十的除夕之夜。我们四合院可以说是热闹极了。

我们四合院的院坝中央竖起两根大木桩,木桩上面悬挂了两只大大的红灯笼,所有与四合院有点关系的人,诸如我外爷潘广海、外婆刘芝芬,诸如我二姑婆马银花和贾老四等等,都聚在院坝中央的大桌子边,一边吃着好吃的佳肴,一边谈论着喜庆的事情。

这时候,渡市镇远远近近的各个地方开始噼里啪啦地燃放起炮竹来了,一股浓浓的火药味顿时布满了整个天空。

“该点火炮了。”我爷爷马富福说了一声。

于是,我二叔马光明就从大桌子上拿起了那两挂三千响的炮竹,挂在大木桩上的大红灯笼下面。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六千响的炮竹声,简直把整个四合院都震得摇荡起来,把喜庆的气氛烘托到了高潮。

这时,我家的那只大黑狗,突然对着院坝边的黑地里叫了起来。

“谁?”我爷爷马富福首先发问。

“我……是我……”一个陌生的女声回答。

“你是哪个?”马富福又问。

“我……陈、陈小倩。”那个女声有些迟疑地答道。

“陈小倩???”一听,整个四合院的人都给愣住了。


陈小倩一来,整个四合院的人怎么会全都给愣住了呢?在这里,我必须插上几句话。

农历腊月初八,也就是“腊八节”那天,我奶奶王善玉请了个媒人来给我我二叔马光明说媒。

那个能把牛粪都说成一朵鲜花的媒人,要给我二叔马光明介绍的女方是渠县三汇的人,媒人说,那女娃子家很殷实富有,家中猪圈里长年累月都有几条大肥猪。

媒人说,那个女娃子虽然有一只脚有那么一点点不方便,可女娃子是百里挑一的持家好手,屋里屋外、坡上坡下全都有行。

媒人还说,三汇三汇,三江交汇,依山傍水,山环水绕,街市沿山而建,街道蜿蜒曲折,街面跌宕起伏。街内小巷幽深,院落相连,街房多雕楼画栋,镂龙刻凤,古风古韵。于山顶俯瞰,房屋接踵摩顶,层层江堰市叠叠,错落有致,人人都说 是个“小山城”、“小重庆”。

媒人说,那女娃家缺劳力,只要你去当个倒插门女婿,还不就打起摆手享清福了。

媒人把一切说得天花乱坠,连嘴巴边都说得白泡子翻翻的,我二叔马光明就是不应承这件婚事。没办法,我奶奶王善玉只好把媒人打发走,说好了等正月初二再回话。

此刻,陈小倩站在了四合院的院坝中央,她低着头,不敢正视我二叔马光明。

马光明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了陈小倩好几眼,没有说一句话。

还是我奶奶王善玉看不下去了,便开口,“光明,人家来了,来了就是客。你咋不叫人家坐?”

“爱坐就坐,”马光明粗粗地冒出一声,“不爱坐就站。”

陈小倩看了看马光明,“我……光明……我是来认错的。”

“你,有错?!” 马光明不屑地,“咱姓马的担当不起。”

“光明。”我妈潘素梅连忙起身,将陈小倩拉来挨着自己一块坐下,“小倩,今儿大过年的,劳慰你摸黑打老远来咱四合院。光明他是那犟脾气,你莫怄气,莫怄光明的气。”

“大嫂,”陈小倩拉着潘素梅的手,“我知道光明现在还在怪我。是我对不起他。我听公社广播里说,他承包过河船,对过往的人态度非常好,大家都夸他。他也成了乡里青年发家致富的榜样。所以,我就趁这大年三十的除夕之夜,到这里来,我只想……”

“你是来向咱光明提婚?”潘素梅高兴地问。

陈小倩点点头。

“好、好、好,咱正愁着呢。”潘素梅拉紧陈小倩的手,替马光明高兴。

“不好!”马光明突然冒出一句,并站了起来,指着陈小倩,“陈小倩,时间教会了你正视现实,它更教会了我马光明正视现实。我们这小小的四合院,并不欢迎你。你从哪里来的,就自己从那里回去。恕我姓马的不送!”说完之后,马光明就对我家那只大黑狗吼道,“黑虎,送客。”

黑虎听了马光明的命令,便真的对着陈小倩叫了起来。

“光明……”陈小倩望着马光明,想要留下来。

马光明虎着脸,根本不予理睬。

陈小倩没法,只好悻悻而去。

待陈小倩的身影消失在四合院院坝下面的黑夜之中以后,一直没再说话的马富福突然大声问道,“明娃,陈小倩这样的女子你不娶,你心里想的是啥?你要娶那样的女子?”

马光明眼睛亮亮地望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潘素梅,好一阵才干干脆脆说出了一句话:

“大嫂,让我同你一起,担当四合院第三代的这个家吧!”


三十、后记


读者同志们,我要向你们讲述的四合院的故事,我要向你们唸马氏家族这本经,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不知道你们对我讲的故事是否感兴趣,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我家已经不在人世的亲人——我祖爷爷马清云、我祖奶奶马黄氏、我奶奶杨碧秀、我二爷爷马富禄、我三爷爷马富寿、我爸马光辉。

当然,我也不知道,你们对我的这些谢世了的长辈们是否产生了一种同情之心。

不过,不管你们怎么看,不管你们怎么想,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我来说,并不十分重要。反正,作为这个马家四合院的第四代第一人,作为马氏家族的传人,我把我所耳闻目睹的事情讲述出来,只想让读者同志们知道,在一般的地图上找不到的四川北部达县,有一个小小的乡镇名字叫做渡市。我也想让读者同志们知道,在这个叫渡市的小乡镇的一个僻远的地方,有一座四合院,有一座靠帮人拉船积攒下的钱、靠撒尿时被激灵出来的灵感而建立起来的马家四合院。

在此,有些读者可能会问,我们马家四合院以后的事情又是怎样的呢。

其实,这用不着我多说,细心的读者根据我所讲述的,应该早就推测出答案了。

不过,对于那些粗心的读者,在此,我还是有必要作一点补充交待:

1:我们马家四合院,现在已经作了较大的改建。四合院的东南西北四厢,全都改成砖墙了,而且砖墙外面还贴了白白的瓷砖,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改建的资金是一个你们谁也不会想到的人出的。这个人就是曾在渡市耍过猴的姓张的江苏人,也就是曾经做过我的二姑爷爷的人。不过,他现在是我的大姑爷爷了。

这个姓张的、我现在的大姑爷爷,有一天突然从江苏来到了我们的四合院,说是人老了,很想念以前的日子,来向我二姑婆请罪。他在四合院的院坝边上整整跪了七天。大家知道,我二姑婆马银花早两年已经跟我以前的大姑爷爷贾老四成家了,当然不会答应他。到了第七天的傍晚,我大姑婆马金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终于把姓张的叫进北厢里面去了。

2:我们四合院现在的住房分配与以前稍有不同。正房南厢住的是我家,有我爷爷马富福、我奶奶王善玉、我妈潘素梅、以及我原来的二叔现在的继父马光明和我。

对了,我妈和我二叔是一九八六年新年伊始结合的。叔娶嫂,哥哥死了弟弟填房的事情,在我们乡下并不稀罕。

东厢住的是我外爷潘广海、外婆刘芝芬以及我二姑马光兰、四姑马光翠。

3:我大姑马光珍中专毕业后,回到渡市镇教小学三年级,教语文。她已经计划要结婚了。男方是我二姑婆托人在镇上找的,是养鸡专业户。将来,大姑结婚后,家就安在我们四合院。她的小家庭,将来安在西厢。

4:我二姑马光兰中学毕业后就回家种地了。她人很老实,到现在还没有对上象。她本来是喜欢她的语文老师的,可是,在她刚毕业时,语文教师就跟一个女老师结了婚,让二姑彻底失恋了。

我四姑高中还没有毕业,对象的事还早。将来,她们两个是否留在四合院,现在还说不准呢。

5:我三姑马光碧师范大学即将毕业,她的男朋友就是曾经同我大姑谈过几天恋爱的杨友全。据说,杨友全大学毕业后留在大学校园里工作,他已经在他们大学旁边的一所中学里,为我的即将毕业的三姑谋到了一个英语教师的位置。将来,三姑马光碧肯定不会回到四合院来住了。

6:我马泽英、马水娃,今年七岁多了,已经背起书包进了学堂,成了达县渡市镇中心小学二年级一班的学生,中国共产主义少年先锋队一名光荣的队员。我已经写得起很多字了,当然,写不起的字,我也可以去查查新华字典的。

在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阴历清明节这天,我在为我们马氏家族、我们马家四合院的亡灵默哀三分钟之后,便在我所珍爱的小日记本里,写下了如下的文字,算是给马氏家族的亡灵们的一幅迟到的挽联——

几度岁月蹉跎,小家族风霜雪雨阴晴圆缺,年年月月永铭永志;

数载世事沧桑,四合院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夜夜日日长忆长思。


【编辑:张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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