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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乡,老乡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松针    阅读次数:2145    发布时间:2016-03-31

【前言:以前,我尝试着创作很多篇小说,但都不尽如人意。我总是觉得,靠自己的大脑,能够想象出很精彩的故事,很动人的情节。其实,我错了,现实生活远比我们能够想象出来的东西精彩。所以有时候,把一段真实的故事梳理出来,也是一篇很不错的小说。这篇小说讲述了我暑假在广西误入传销组织的真实经历,现在将它写出来,算是对那些因为很想赚钱而四处闯荡的农村青年一个告诫吧!】



背着硕大的旅行包,我独自走在大街上。

“哎哎哎!你过来一下。”一个苦行僧朝我招手。

苦行僧坐在路旁的树下乘凉,背着一个绣着“佛”字的旧口袋,正满面春风地朝着我微笑。我稍微停顿了片刻之后,朝着这位僧人走去。

僧人见我朝着他走去,连忙站起来,微笑着看着我,很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师父叫你过来,没有恶意。”

我当然知道没有恶意。我之所以朝他走去,不是因为我平时里钟爱佛经,而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毕竟六月的三伏天,即便是这个被冠名为“凉都”的城市,也不免有些炎热。而这位大师坐在大树底下乘凉,我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来大树下休息片刻。

“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大富大贵之相。你是有缘人,希望你能够坐下来听我说几句,我没有恶意。”苦行僧一边说,一边在我的身上比划。

他说“天庭饱满”的时候,用手在我的额头比划着,说“地阁方圆”的时候。两手在我的下巴一带比划着。之后便拉来一张小凳子,要我坐下,好像要和我促膝长谈。

我也没有拒绝,放下笨重的旅行包。

我平时里喜欢研究佛经,但我从来不相信命运。虽然佛家经典里有很多至真的道理,也有一些是我们这辈子无法参透的。但我并不是一个宗教的虔诚信徒。其实,偶尔,我也会慢慢静下心来,看看《圣经》。这次我之所以能够听从一个僧人的召唤,完全是因为我想在这大树下休息一下,并不是我相信接下来这个僧人对我所说的过去未来。

特别是他的一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一副大富大贵之相”,让我觉得十分可笑。从面相上来说,这位大师说得对,我自己也知道,因为近两年生活质量有所提高,变成了胖子,成就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之富贵相。但几年前,我却瘦得像孙猴子一般。特别是前几年得了肺结核,更是瘦得皮包骨头,全身上下没有多少斤两。那时候我那会算命的表哥也给我看过面相,说我将来要当官。其实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活不长了,所以对于当官这个诱惑,我并没有十分开心,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表哥说,看我的面向,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一看就是贪得无厌之辈,最适合做官。

一晃若干年过去了,结核病好了,但并没有脱胎换骨。我不明白的是同一副相,为什么很突然地从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变成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我知道这是一句荒唐的话,但为了表示对别人的尊重,我没有拆穿这位大师的谎言。再者说,这么好听的话,怎么舍得拒绝?只是暗自思忖,其实大富大贵之相就是多吃一点肥肉,变胖了就行了。即便佛语中说冥冥之中注定一切,我还是相信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命运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大师坐在我的旁边,“请把你的左手给我。”

我把伸出左手,看见自己的手掌中满是汗水。很随意地在自己的身上擦拭了一下,露出清晰的掌纹。我和大师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只是我们的理解似乎不太一样。我觉得命运是靠我们的双手去经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而这位师父的意思却是一个人的命运,可以从掌纹里看出来。我本来就不信命运,即便我的生活中也曾发生过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但出于尊重,我还是很配合地侧耳倾听。

这位大师握着我的手掌,细细地看了看,说:“你这人很有主见,为人清高,受人尊敬,喜欢我行我素,不喜欢别人在你面前指指点点。你是一个劳心不劳力的人,你有稳定的收入,但却守不住钱财,所以一生清贫。”

咋一听,觉得都被说中了。

身边的人都说我们文人很清高,性格怪癖。受人尊敬,大概因为我是老师的缘故吧!人们总是说教师和医生是比较受人尊敬的职业。我们工资本来就不高,加之没有油水可言,而且我的手比较散,辛苦节约下来的工资还不够自己假期一趟简单的旅游。也许这是我必将一生清贫的缘故吧!

我开始有些疑惑了,难道人的命运都会在掌纹上有所暗示?咱们国度是有着一个悠久玄学历史的文明国度,《易经》等复杂难懂的书籍更是让很多人研究终生。不管这些宿命论的观点是不是真的,既然大师能够一下子说中了我的许多情况,我倒是很乐意继续听下去。

大师向我讨要了十元钱的香油钱,让我在竹筒里抽一支签。

我按照大师的吩咐,呵了一口气,在竹筒里抽了一只签。抽出来的那一根竹签,我并没有交给眼前这位大师,而是仔细地看看签上到底写着什么。小说剧本里很多虔诚的信徒都会去庙里求签,抽到上上签,是为大吉大利,下下签则是不吉利,说不好还有血光之灾。我也想看看我的这只签上到底写着什么。竹签上没有“上”或者“下”之类的字样,只有红色的一小点。

“把它给我。”大师说。

我把签递给他,他皱了皱眉头,问:“施主贵姓?”

“韩。”我回答说。

“叫什么名字呢?”

“韩信。”我说。

他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露出复杂的表情,继而微微一笑,说:“听这名字,必有将相之命。”

我也只是微微一笑,因为每次我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收获到奇异的眼光,这一点也见怪不怪了。要怪就怪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让人想起楚汉时期的韩信,官拜淮阴侯,协助刘邦夺取天下。

我也是上了初中才知道历史上还有这么一个名人。但终究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并不是说因为我叫韩信,就一定有将相之命。要是真有那么一回事,那肯定有很多父母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为武则天,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嬴政、刘邦等。我突然想起应该加上我的字辈,于是纠正说:“韩弼信。”

“生辰八字呢?”大师问。

我把自己的出生年月告诉大师,他捏着手指数了数,说我五行属火,与金相克,而今年正是属金,所以今年我并不顺利。

“师父给你看相,那是实话实说,要是说得不好听,还望见谅。”大师说。

“那是当然,我这人很喜欢听真话。”我昧着良心回答着,其实我也蛮喜欢听好话的。

“施主此行,必有劫难。”

“劫难?”我有些惊愕。

“是啊!”大师说,“但是也不必过于担心,今日我给你开光,定然逢凶化吉,有惊无险,生命中定然有贵人相助。”

我心中疑惑着,难道他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怎么就知道我要远行呢?就算我背着一个硕大的旅行包,也不能证明我就要远行啊,说不定我是出游归来呢!他所说的劫难,也让人难以置信。难道顾明明会害我?这不可能啊,直觉告诉我,顾明明是不可能害我的。虽然社会很乱,骗子满天下,但我愿意去相信每一个人。

听说劫难,我再也不想继续听下去了,简单敷衍了一下,添了些许香油,离开了这位僧人。

我去车站买了去广西来宾的车票,当天已经没有开往广西方向的火车,只买到次日早上七点的火车票。这个晚上,我只能在火车站对面的一家宾馆下榻。

这天夜里我辗转难以入眠,觉得自己有很多心事,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时候,会莫名地感到一种感伤和忧虑,总觉得大师说得很对,此行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开始的时候,我担心会是顾明明那边有什么事情,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排出了这一顾虑,即便有一万个理由,顾明明也不可能欺骗我。

至于别的情况,也就不好说了。近期以来,我省暴雨频繁,多处交通路段被毁,不但公路,就连铁路也有多处受损,常常出现列车晚点的状况。跑到火车站一看,几乎每一趟列车都晚点,有的晚点一两个小时,最严重的晚点二十多个小时。

如此看来,这次劫难可能是自然灾害。说不准我们坐着车在路上行驶,突然暴雨倾盆,泥石流将列车卷走,而我和别的乘客一样,被泥石流卷走,尸首都找不到。

我开始后悔了,想去车站退了票,背着行李回家。但要是我就此返回,又觉得对不起顾明明。本来说好的,这个假期去帮她看管奶茶店,她那边人手不够,忙不过来。我过去也不是为了那几千块钱的工资,只是觉得假期应该出去走走,顺便也可以帮一帮朋友。我要是现在就回去了,顾明明可能从此就看透我了。干脆还是硬着头皮去一趟广西,和尚不是说了吗,我有贵人相助,定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再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还有一个原因,我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一趟。顾明明在电话里对我说,她奶茶店里的伙计都是美女,我要是真的愿意过去,随我挑选。我固然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既然美女多,去看看也无妨,说不准这一个多月下来,还能在广西叙写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呢!就算没有收获爱情,能够和美女住在一起,而是住那么长的时间,也该心满意足了。

美滋滋地想着,竟不知什么时候进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我是被闹钟吵醒的,我担心早上起来赶不上火车,于是调了六点半的闹钟。

简单洗漱一番之后,退了房,赶往火车站。从宾馆到火车站,只需要穿过一条马路,走地下通道仅需要几分钟。到入站口的时候,看一看时间,还差十分钟才到七点。我心中暗自高兴,我一直都是一个比较守时的人,这次赶车时间拿捏得比较准。

经过安检,到候车室候车,才知道列车已经晚点。屏幕上的显示,我要坐的这趟车晚点半个小时。

开始的时候心中尚且有些不平,心底有着一丝埋怨,暗自数落铁路部门和火车司机。还好只是晚点半个小时,也不是太久,姑且静下心来,就当是上车之前的休息。

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着,眼看半个小时就过去了,大屏幕上的消息更新为晚点一个小时。原本有点小激动和小着急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不过既然半个小时都过去了,姑且再等半个小时。

屏幕上的列车几乎都是晚点的,一列从北京西开完成都的列车,已经晚点了二十三个小时。那些旅客却没有怨言,枕着行李在候车室里呼呼大睡。而这列车只是晚点一个小时,所以我不但不该抱怨,反而应该感到庆幸。别说只是晚点一个小时,就算再晚点一个小时,我也应该心平气和地等待。

人倒霉的时候往往这样,心里想着好事总是无法实现,不好的事情,总是想什么来什么。这趟列车一次次更新晚点的时间,终于在晚点两个小时之后,到站了。

我背着旅行包,和其余的乘客一样排队等候检票进站。最后和大家一起挤过那一道窄窄的铁栏门,冲向站台。

我买的是站票,我想早点挤上车去,找一个空位。这么长的旅途,我可不想就这么站到终点站。就在朝着站台跑去的这个过程,我的心里又开始抱怨了。我觉得火车允许站票这一制度特别不合理,站票和坐票价格一样,却有着不同的待遇。也不知为何,这两天我总是在抱怨,心情也受到些许影响。

列车停下之后,我找到属于自己的三号车厢。上车一看,惊呆了。

车厢里的过道上堆满了旅客和行李,车厢的接口处更是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我尝试着往里头走,一边不停地喊着:“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喊了几分钟,挤了几分钟,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列车启动了,而我还在车厢的接口车,挤在人群中。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今天早上因为赶得急,竟然忘了自己应该上厕所。挣扎了几个回合,勉强到了厕所门前。厕所门是开着的,里面挤着四五个人。

“这是什么情况?”我问。

站在门边的一个妇女说:“这个不能用,那边还有一个。”

我又费了很大的力气,勉强到了另外一个厕所。从厕所出来以后,我继续在这个两节车厢的接口处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个地方,似乎没有我的立锥之地,到处都挤着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相对宽松的地方,只得依靠在车壁上。这里刚好是两节车厢的接口处,每次转弯,看到两节车厢差点就在我站的这个地方断成两截。我所依靠的车壁上,钉着一块不锈钢的小牌子,上面写着“请勿依靠”几个字。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也只能熟视无睹了。

突然,车身猛然晃动。恢复平静之后,只感觉什么东西软绵绵地贴着我的胸口。咋一看,原来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美女站在我的面前,和我面对面站着,身体紧紧地贴着我。

就在我带着几分惊奇看着她的时候,她也瞪着大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试图往后退,希望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哪怕着距离只有一厘米。我却不能往后退,此时背着旅行包的后背已经死死靠在车壁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被后面的弹力弹回来,继续和我贴在一起,而且贴的更紧。我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这样很没有礼貌,不敢直视她的双眸。偶尔我会四处观望,余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她也没有看我,只是把头扭到一边。

一时间,我觉得气氛比较尴尬。对于我来说,后无退路,前有追兵。我只是僵直地站在,不敢稍动丝毫,稍微动一下,都有非礼的嫌疑。我开始紧张起来,只觉得全身发热,冷汗直冒。我特害怕,担心周边的旅客会把这一场景偷拍下来,发到网上。现在的媒体很厉害,杀人于无形,我害怕我会无辜地变成亵渎女青年的色魔。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决定离开,毕竟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非议。我轻轻地移动着,将自己从黄头发美女的双乳峰前挪走,用尽全力,艰苦地朝着三号车厢挤进去。

在车厢里巡视了一周,找到一个可以放行李的空位。

我将旅行包取下来,准备放在行李架上。背包有些笨重,行李架相对较高,双手举起来,有些费力。

“不好意思,麻烦您让一下,谢谢!”我对坐在旁边的小伙子说。

小伙子微笑了一下,站了起来。

我脱下鞋子,站在座椅上,将旅行包放在行李架上。我正要转身离开,小伙子却先发话了,他说:“大哥,我能和你们挤着坐一会儿吗?下一站我就下车了。”

“啊?”我一头雾水。

就在我惊奇的这一瞬间,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个位置不是这个小伙子的,他也买了站票。我请他起来,只是想放一下行李,没想到他以为这是我的座位。

“好吧!没有关系。”我很快调整了心态,微笑地看着他。

说完,我就坐下了,小伙子坐在我的旁边。他很感激,一路上和我说了很多话。下一站的时候,他真的下车了,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位置也不是我的,我和他一样都是站票。

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而我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从来没有人来打扰我。

中途,我睡了好几次,也醒了好几次。

有时候,顾明明会给我发信息,问我到哪里了。我也如实地告诉她自己所在的位置,还告诉她自己会在晚上九点到十点这个阶段到达来宾。

顾明明说,她会带着美女来火车站接我,带我去吃宵夜。



午后,火车驶入广西境内。

看着车窗外一座座白岩青山拔地而起,时而又清流环抱,翠竹茂密,我的睡意全然消了。看着窗外如诗如画的风景,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刘三姐的故乡,耳畔早已飘过那甜美而清脆个歌声。

广西是美丽的,我从小就这么想着。小学二年级,语文书上就介绍了桂林山水。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什么叫美。后来爱一遍又一遍地观看影片《刘三姐》,才知道广西的美在何处。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一个难得的世外仙境。

我一直盯着窗外的山山水水,慢慢欣赏,先前心底的烦恼全然烟消云散。

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淌下来,一层祥和之气笼罩着这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青山。山间偶尔有飞瀑,飞溅起来的不再是白色的水花,而是黄袍。流水平缓的地方,岸边茂密的修竹静静地保护着清澈的河水,一轮红日在碧水中轻轻地流淌。

许久,夕阳落在西山上,夜幕开始降临下来。我枕着晚霞的余晖,微微半闭双眼,看着窗外的青山慢慢模糊,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亲,到哪儿了呢?”顾明明发来信息问。

“刚刚从柳州车站出来,下一站就是来宾了。”我回答着。

“那好,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了。我现在就到车站去等你。”她回复我说。

“不用了吧!现在已经十点过了,我就随意找一个旅馆住下,明天来找你们。”我委婉地谢绝了她的好意。

“那怎么行呢?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去车站等你的,说好的事情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既然她如此热情,我也只好谢了她的好意。

半个小时之后,列车到了来宾车站。我收拾起行李,准备下车。这时候,车上的旅客不是很多,过道上站着的旅客很少,从车厢走到车门,很是轻松。

下了车,只觉得自己被一股闷热而不流通的空气包裹着,像是置身于蒸笼之中。刚从高原走来的我,还有些不习惯。早上还被冷空气吹得感冒,现在突然置身于蒸笼之中。

毕竟是夏季,热一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热到这个程度。

我背着行李,走在人群中,很快便汗流浃背。

爬过天台,很快到了出站口。可能是因为热的缘故吧,出站口很安静,没有几个人。要是稍微凉爽一点的城市,这个时候,出站口应该站着一大堆人。你拧着行李走出来,他们会主动靠近你,问你要不要住旅社,要不要找小姐。当然,现在国家表面扫黄工作很积极,所以当谈到小姐问题的时候,他们都会悄悄地说,生怕别人知道。

突然看见这么冷清的出站口,还真有些不习惯。即便我不住旅社,也不需要妓女的安慰,但我还是喜欢有人在耳边嚷嚷。我喜欢看那些人粘着我走了半截路,然后我摇头说自己不需要,再看着他们灰溜溜地走开。要知道,有时候,拒绝人真的是一种享受。

夜里,来宾火车站的出站口,没有喧嚣,只有泛黄的灯光,照着闷热的空气,照着流淌着汗水的旅客。

刚走出那一道铁门,看见两个高个子女孩站在门边。

“这应该是顾明明她们吧!”我心里暗暗想着。

我没有上前去打招呼,只是一眼瞟过,继续向前走。我怕走上前问候一声之后发现不是,落个尴尬下场。我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顾明明的号码。

“我就说是他嘛!”一个高个子女孩指着我,对另外一个说。

我回头,看着刚刚那两个高个子美女,只见她们微笑着朝我走来。

“是顾明明吧?”我问。

“是呢!”一个打扮相对朴素的女孩说,“我就估计是你,但不敢喊。”

暗黄色的灯光下,两个高个子女孩朝我走来。借着等待的瞬间,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女孩。我是一个不怎么本分的男人,虽然我平时里都是说看女孩不能只看外貌,但第一眼看女孩的时候,我都会留意对方的长相。

顾明明的打扮十分低调,完全不像之前所了解的奶茶店老板。看上去个子比较高,特别是穿上高跟鞋之后,似乎已经高过了我。她长着一张略显修长的脸,粗糙而黝黑的皮肤让她显得更加的苍老,完全不像二十四岁的花样女孩。额头和高高隆起的颧骨长了许多青春痘,以及痘痘取出后留下的小坑,像是刚刚经过激烈战争的战场。说句内心话,她算不上一个美女,全身上下,稍微好看一点的,也就是那一口洁白的牙齿了。

虽然长得不咋地,但要是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能够产生一段感情,我可是完全不拒绝的。我找媳妇,不太看重长相,毕竟我自己也长得不咋地。再说了,现在的美女和丑八怪,再过五十年,也就那么一回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我并不要求自己找一个美女,但遇到美女,多看两眼总是没错的。

与顾明明相比,我更喜欢看旁边那位高个子美女。她的个子也比较高,穿上高跟鞋之后,比我还要高出很多。她化着淡妆,两眼有神,披着长长的浅黄色头发。她不停地舞动着手中的扇子,长发随风飘动着。她和顾明明一样,微笑地朝我走来。唯一的缺憾,就是她那一口牙齿,门牙显得黄中透黑。不过这一点,完全可以说明她是我的老乡。我们家乡那边因为水质等问题,老乡们的牙齿都不怎么好。

“你就是韩……”顾明明似乎记不起来我的名字。

“韩弼信。”我说,“你就是顾明明吧!很不好意思,让你来这里接我。”

“这有什么啊?”顾明明推辞着,“害你大老远跑来,我才不好意思呢!”

两人谦虚一番,在旁边等候的美女早已经不耐烦了,说:“别聊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说着,摇摆着扇子走在前面。

“你们还没有吃东西?”我问。

“先前吃过一点,但是现在饿了,再说了,我不是答应带你去吃东西吗?坐了一天的车,你也累了吧?”顾明明回道。

我有些小感动,遇到这样的朋友,这次广西之行值得了。在我还没有起身来广西的时候,和顾明明都在网上联系,她请我来帮忙,我还不敢来,生怕她是骗子。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她越是大度,我越发感到歉疚。

“喜欢吃什么?”顾明明问。

“随便吧,怎么都行,我这人不挑食的。”我回答着。

“小静,咱们就去夜市,昨天吃的那家,好吧!”顾明明朝着前面的美女喊。

那个叫小静的女孩走路很快,因为是长腿,而且不在生理期,步子拉得很大,才几步路,就和我们拉出了很大的距离。听到顾明明的喊声,这才回头站着,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很淡然地说:“我这儿没有意见。”

“这个美女是你店里的伙计?”我问身边的顾明明。

“可以说是吧!”顾明明说,“我们这个奶茶店她也有股份,我们两个合资的。”

“不是说还有两个伙计吗?喊她们一起出来吃东西噻!”

“切!两个贱货,早就去桂林玩去了,过两天才回来。”她的口吻,足以体现作为老板的她和员工之间关系很好。

“那我明天是不是可以上班了?”我问。

顾明明正要说什么,走在前面的小静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俩,说:“快点呗,才见面就有这么多聊的?”

我们加紧脚步,走上前去。小静喊了一辆三轮车,告诉司机要去的方向。

这辆电三轮显得有些破旧,铁皮帐篷盖着相对着的两排座位。上了车,两个女孩坐在一边,我坐在对面,放下笨重的旅行包。我的旅行包体积有点大,完全占据了一个人的位置。

司机骑在车上,我们坐在车内,之间隔着一个小窗。破旧的三轮车发着之后,一股浓浓的汽油味,灌进车厢。三轮车启动之后,一路颠簸起来,那扇小窗里透进一股热风。

“以前没有坐过三轮车吧?”顾明明问。

“小时候坐过。”我说,“这几年,我们那边的三轮车似乎被淘汰了。”

我这句无意识的话,似乎在夸我们家乡那边富裕。小静调侃着说:“咱们毕节市里面还有马车呢!”

她说得对,几年前,毕节确实有马车,但那似乎是一种文化。从倒天河的上游响水滩开始,便有了马车,主要是给旅游的人乘坐。但马车并不代表落后,而是一种古朴文化的需要。

我一时间找不到语言,只是微微一笑。顾明明也笑了笑,说:“我们现在在老城区,这里道路有些破旧,但新城区那边建设很好,改天带你去看看。”

“你们的奶茶店在哪里呢?”我问。

“在新城区那边,距离这里还有点远,我们都是坐公交车去的。”

“我明天就可以去上班了吧?”我继续追问一个刚刚问过的话题。

“看不出来,你还蛮积极的嘎。”顾明明欣慰地笑了笑,“这几天那边搞新城区建设,正在修路,昨天就通知我们停业了,应该再过两三天就可以搞好了吧。”

这么一说,我感到有些失落。毕竟此次前来,是来帮忙的,现在来了却没有事情做,内心有点对不起她。

“帅哥,不热吗?”小静摇着扇子问。

“热啊!”我说,“没看到我在流汗?”

“既然热,那你为什么还穿着外衣?”她盯着我,饶有趣味地说。

我这才意识到,我还穿着外衣。因为今天早上我从六盘水上车的时候,天下着濛濛细雨,有些冷。我穿外套,还是感冒了。当时我也没有想到,广西竟然热到这个程度,没事干坐着都会汗水直冒。本来我也打算脱掉外套,但一直找不到脱衣服的时间。面对小静的质问,我竟然无言以对。

这时候,目的地到了,司机停了车。

下了车,只见破旧的巷道中四处繁华,到处是买吃的。

我们走进一个巷子,在一家酸辣粉店里坐下。店里的人很多,络绎不绝,忙得几个服务员晕头转向,满头大汗。

顾明明在外面点了粉,而我和小静则径直走进店里,坐在里面等候。就坐之后,我放下行李,脱掉笨重的外衣,顿时感觉凉爽了许多,轻松了许多。

小静坐在我的对面,使劲地摇着扇子。

“这位美女怎么称呼?”我问。

“我叫余……”她停顿了片刻,“就叫我小静吧!”

她的这一停顿,似乎在掩盖住什么。很显然,她并不打算告诉我自己叫什么名字。而她说的小静,显然不是她的真名。她不愿意说,自然有她的原因,我也没有强求。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了,找不到话题。我不想和她继续交谈下去,因为她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愿意告诉我,聊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但回头一想,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毕竟大家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不要在第一次见面就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你家是哪里的呢?”我问。

“毕节的,咱们都是老乡。”小静回答着。

“毕节我熟悉啊,我高中就在毕节读的,你家毕节哪里?”

“海子街,不知道你听说过这个地名没有。”

“岂止听说过?”我说,“海子街我去过很多次呢!我们还从海子街下去,去过八寨坪、燕子口、亮岩、清水铺和赤水呢!”

小静听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家就是八寨坪的,我怕你不知道,于是只说了海子街。我外婆家就在燕子口,可惜我好多年有没有去过了。”

“那你应该是蒙古族吧!”我说。

“啊?”小静更惊讶地,“你怎么知道?”

“我有同学在那边,也是姓余,蒙古族。而且我认识的朋友中,姓余的人,都是蒙古族,所以我断定你也是蒙古族。”

小静傻傻地看着我,许久才说:“你这么聪明,一般人骗不到你吧!”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不单单是朋友之间简单的闲聊,好像已经触及到一个深刻的社会问题。

现在的社会现实就是如此,虽然到处提倡诚信,但却到处充满欺骗。我愿意相信人,即便冒着被欺骗的风险。我不喜欢欺骗人,因为我能欺骗的,都是信任我的人。每一次欺骗,我们可能少一些朋友。

就拿这次来广西这件事来说吧,也是一种信任。我愿意用自己的信任去收获朋友,而不是一直躲在提防的套子里,与世隔绝。就好比我愿意相信顾明明那样。其实,我和顾明明并不熟悉,网聊的时间也不是很长。

半个月前,学校放假了,我一个人坐在学校里等工资。就在那个时候,顾明明申请加我为好友,之后我们便聊了起来。顾明明介绍说自己在广西来宾做生意,开了一个奶茶店。因为假日里我自己也没事做,也想来桂林和北海游玩,于是想顺路来看看她。她说要是来了,就顺便在店里帮忙,还会按照员工的待遇给我工资。

开始的时候,我并不愿意相信她,毕竟大家也不怎么熟悉。但后来,我还是来了,我觉得不应该怀疑我们的朋友。关键是她说店里的员工都是美女,而且是我们的老乡,说不准此次前来能够抱得美人归呢!

就在我准备回答小静提出的问题的时候,顾明明提着三瓶冰冻的矿泉水走进来,坐在我的对面。她递给我一瓶水,问:“到这里有什么感觉?”

“热。”我回答说。

“我不是说这个。”顾明明看了看外面密密麻麻的行人。

她的意思,似乎要让我先看看外面,然后在回答这个问题。我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只看见外面一大堆人挤着点菜,几个伙计忙得晕头转向。看来,顾明明问我有什么感觉,不是指天气。但她想要表达什么,我完全不知,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因为看见外面的人很多,所以随意地回答:“人很多。”

“对啊!”顾明明微笑着说,“这个城市虽然不怎么大,但是人很多,我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来这边做生意的原因。”

我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做太多的回答。对于我来说,做生意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一个山村小老师,没有宏图大志,也没有为将来做一个长远的规划。我每个月的工资能够让我顺利地生活下去,这已经足够了。

顾明明继续说:“我和小静合资开了这个小小的奶茶店,每个月能够挣个三四万,我想过些日子再开一个连锁的。趁现在这里扩建城市,做生意很方便,再过两年,怕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到了那个时候,应该也能够赚个几百万吧,我也就踏实回家买房、嫁人、过生活去了。”

“这个想法好。”我说,“但一两年是赚个几百万,谈何容易啊!”

我并不觉得我说的话很好笑,只是顾明明听了之后,忍不住噗呲一下笑了出来。然后看着身边的小静,对我说:“你不信可以问一问小静,在这里赚钱其实很简单。虽然天气有点热,但是慢慢地就习惯了。”

我看了看小静,但没有问什么。我虽然没有问什么,但小静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抢着回答说:“是啊!我和小明开始来的时候,身上也没有什么钱,每人出了五千块钱,开了这家奶茶店。”

“每人才五千块钱?”我有些不信。

“是啊!”顾明明说,“这里正在发展,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机,过两年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虽然都是在闲聊,但你一言我一语,都离不开钱,好像她们要拉我和她们一起做生意。

这一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赚钱对我来说,诱惑力不是很大,我只要平淡的生活,能生活下去就是最大的福分。算命的大师说我守不住财,应该是对的,因为我真的没有把赚钱这件事看得很重。就在我不想深入讨论赚钱这一话题的时候,服务员端来三大碗粉,放在我们桌子上。

“怎么可以用这么大的碗?”看着眼前三个硕大的粉碗,不由得惊叹起来。

要是在我们家乡那边,怕要两碗粉才有这么多。问了一下价格,顾明明说一碗粉只需要五元钱,也就是我们那边粉价的一半。只花半碗粉的钱,却能吃到两碗粉的分量,对于我们食量比较大的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

“这样做生意,迟早要关门的。”我由衷感叹着。

顾明明和小静见我如此惊讶,嬉笑起来。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把自己孤陋寡闻的一面暴露无遗。

吃粉的过程中,两个女孩和我聊了很多关于赚钱的话题。她们说广西是一个做生意的好地方,一本万利的生意到处都是。还说来这里做生意不需要太多的成本,只要有一颗愿意赚钱的头脑,要成为百万富翁,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们在说,我也在听,只是我对赚钱不是十分感兴趣,所以没有听进去多少。中途我还嘲笑她们,说她们像传销。说到传销,大家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当然,我说她们像传销,只是一句玩笑话,我并没有这样怀疑她们。只是说到这里,大家的话题就停止了,可能是因为这个话题太敏感的缘故吧。

因为天气太热,吃完粉之后,结了账就准备回家。



从粉馆出来,沿着小巷一直走。

“咱们还坐车吗?”我问。

“不用。”顾明明说,“就在前面,两分钟的路程而已。”

“你们的奶茶店就在附近吗?”

“不是呢!”顾明明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还在老城区,奶茶店在新城区,现在正在搞建设。过两天路修好了,城管会通知我们的,到时候你就会看到了。”

“我的住处都安排下来了吗?”我对住处很感兴趣,“我是一个人住一间吗?”

“一个人住一间?想得美。”顾明明在我身后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脊背,“湖南小陈和你住在一起。”

她的回答,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先前网上联系的时候说的很清楚,她和她的三个员工租了一个套间,四个人住在一起。之前我也问过关于我的住处问题,顾明明说她们的套间还有一间空房子,正好可以给我住。现在突然说有人和我住在一起,还真的有点不适应。我并不是有洁癖,而是她们都是女孩,住在一起怕发生什么事情。即便那也是我心里想要的,但总不能说得太清楚,只好假装推辞。

“这样不好吧!”我说,“你不会安排一个美女和我睡在一起吧!我怕她晚上欺负我。”

我这么说,顾明明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走在前面的小静似乎听不下去了,回头看着我,说:“想多了你,和你住的是一个男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顾明明,“不是说你们四个美女住在一起吗?怎么跑出来一个男的?”

顾明明见我有疑问,显得有些紧张,看了我一眼,很快恢复了平静。小静摇着屁股大步走在前面,我和顾明明紧贴着走在后面。顾明明沉思了片刻之后,向我理清了具体情况。

顾明明和小静在这里合资开了一个奶茶店,招了两名美女员工,这两个员工都是我们的老乡。作为老板的顾明明租了一个套间,四人住在里面。前些天,两个员工因为别的事情,搬出去了。这两天因为路面重修,两个美女出去游玩,可能过几天才回来。顾明明的表哥在广西来宾开了一个网页公司,小静的表哥阿海因为学的是电脑专业,所以在网页公司上班。公司里住房比较紧张,阿海和她们住在一起。最近,网页公司又来了一个实习大学生,也和她们住在一起。

套间是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格局,顾明明和小静住一间,小静的表哥阿海一个人住一间,我和实习生湖南小陈住一间。

虽然这样的居住环境不是我所满意的,但既然来了也没用什么好选择的,客随主便,既来之则安之。

“那么这几天我们干嘛呢?”我问。

“不干嘛啊!”顾明明说,“这么热的天,什么也干不了,就在家里打打麻将什么的。”

“我可不会打麻将。”我很谦虚地说。

“没关系,我教你,很快就学会了。而且打得不大,五摸十。”

“啊?还赌钱啊?”我说,“我可没钱了。再说我也不想学,我怕学会了戒不掉。”

“怕什么啊!我出钱,你打牌。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顾明明慷慨地说。

“还是老板好!”她的这一说让我很感动。

走出小巷,走进一个小区。在小区里饶了几个巷道,才到她们的住处。

这个小区很破旧,要是真的要搞新城区建设,这里也该拆迁了。看着这破旧的小区,我越发纳闷起来。顾明明和小静都是做生意的,按她们的说法,每个月的利润就是十来万,每人每个月净赚四五万,为什么低调得住这样的破房子呢?

顾明明和小静的解释让我很佩服,她们说做人应该低调,省吃俭用,多赚点钱回家买房子做生意。她们还告诉我,这个小区里住着的都是有钱人,而且都很低调,住在这破旧的小区里来。一路上,她们还指我看路旁的小轿车。这辆车要五十万,那辆车要七十万等等。

“你们没买车?”我问。

她们说不想买,也不知道自己在这边要做多久。再说了,因为忙着做生意,没有时间去考驾照。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怪怪的。

在小区里绕了几个弯,到了。

小静带头上楼,还没爬到二楼就气喘吁吁地说自己没有带钥匙。顾明明走在我的后面,从裤兜里摸出一片钥匙,让我递给小静。就在我接过钥匙的一瞬间,看着满头大汗跟在我身后的顾明明。可能是因为站在高处吧,从高处看人总是看得比较清楚。这一看,我并没有看见一个奶茶店的老板,而只是看见一个打扮朴实的农村女孩。

在我意识中,在城市生活的女性都会随身带着一个皮包,里面或是化妆品,或是钱包,亦或许是女人的一些日常必需品。而我身后的这个奶茶店女老板并没有挎包,她的钱和钥匙都是放在裤兜里。每个月几万块的利润,还能如此低调,真是十分难得。要知道,一般的女孩子都是比较爱炫耀的。或者说人都有爱慕虚荣的一面,总在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炫耀。这样低调的老板,生活的境界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

她们住在三楼。

从一楼到三楼的楼梯间,墙壁上到处都是广告。有专业修水管的,有专业修屋顶漏水的,有专业搬家公司,也有专业疏通地下通道的,还有办证的,偶尔还能看到购买枪支的广告和包治梅毒的广告。除了天花板上,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贴满了广告,没有留下巴掌大的空白墙体。

顾明明走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说她们这个家庭很温馨,叫我不要拘束,一切自然一点。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要经得起开玩笑,因为里面的都是贱人。

到了三楼,开了房门。

小静开了门,让我走在前面。刚进屋,两双陌生而又充满善意的眼神瞬间积聚到我的身上。一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材消瘦。另一个小伙子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坐在靠椅上玩手机,看上去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屋子里不同角度摆着三个电风扇,呼呼地吹着。三个电扇不停地吹着,屋内的空气不再沉闷,几股热气不停地在屋内肆意乱窜。

“我来介绍一下。”顾明明从我身后窜出来,指着光膀子的小伙子,说那是小静的表哥阿海。又指了指坐着玩手机的斯文小伙子,说那是湖南小陈。

初次见面,我很有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以示友好。两人也很随和,陆续做了回应。

“我要把包放一下,我的房间在哪里呢?”我问。

顾明明推开一个房门,指着里面的一张床说:“你可以睡那里,和湖南小陈住一起。”

屋内摆着两张床,一个电风扇。床上的陈设很简单,就是一张凉席,一个枕头和一张垫单。看一眼就明白了,晚上睡觉睡在凉席上,吹着风扇。后半夜气温可能要低一点,可以将床上的垫单当做被子盖。

我走进屋,将旅行包放在床上,转身关上房门,准备换一件衣服。因为天气太热,出了一身汗。

换了衣服,从屋子里出来。

“洗手间在哪?”我问。

顾明明立刻站起来,带我走到厕所门前,细致地介绍了洗澡、洗脸、方便等地方。

“你要上大的还是小的?”顾明明问。

“我现在不想上厕所。”我说,“只是我有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在第一时间搞清楚厕所在哪里。”

“要冲凉吗?”她问。

“正有此意呢!”我连连点头。

顾明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提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双崭新的拖鞋、一块新买的洗脸帕、一个精致的杯子、一盒牙膏和一把牙刷。

看到这些,我不由得从心底赞美这个女人的体贴细心和处事的周到。

此时的我,从头到脚都冒着汗水,对于冲凉这个诱惑,有些迫不及待。来不及给为我筹备洗漱用品的顾明明说谢谢,就提着进了洗手间。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洗漱完毕,回到大厅。

洗完澡,才发现自己已经疲倦了。但我并没有提出要先睡觉的要求,而是坐着和他们聊天。小静的表哥阿海也是我们毕节的老乡,所以共同话题很多。他向我打听我的家庭住址和职业等有关的事情,我也问他一些相同的问题。

对于阿海的问题,我也没有作细致的回答,反正说了他也记不清楚。他说他家是毕节的,我倒是很感兴趣,因为我在毕节呆了几年,对那一片土地颇为熟悉。因为熟悉,我便打破砂锅问到底。但阿海似乎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详细信息和具体家庭住址,所以对于我无礼的追问,也只是闪烁其词,敷衍了事。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既然别人不愿意说,我也只好就此作罢。

三个风扇从不同的角度吹来热气,五个人坐在大厅里,各自玩手机,几乎找不到话题。

初来咋到的我,对于这样的气氛,还真有点不适应。为了缓和气氛,我决定找一些话题来大家聊聊。

“要不咱们看电视吧!”我提议说。

顾明明和小静相互对视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湖南小陈也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电视柜上那一台略显陈旧的老电视,没有说什么。

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的阿海拔出耳机,朝着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香烟熏黑的牙齿。他说:“都什么社会了,还看电视啊?现在的手机只要连上Wi-Fi,要看什么都有。”

“你呢!”我问身边坐着的顾明明,“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节目?”

“我从来不看电视呢!”顾明明干脆地,“偶尔看看电视剧,都是用手机看。”

“不是吧?”我说,“之前咱们网上聊天的时候,你不是说闲着没事的时候你都坐在家里看电视吗?”

我这么一说,全屋子的眼光都投到顾明明的身上。虽然我也只是说一句玩笑话,没有什么用意,但我似乎看到阿海和小静的眼光里带着些许责备和不满。顾明明也感到很紧张,红着脸看着我,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正在严父的责备下寻找开脱的理由。

“不是啦!”顾明明紧张地,“我只是偶尔看看,但主要都是用手机,很少看电视。”

好像他们四个对看电视不是十分感兴趣,爱看电视剧的阿海都是用手机看的。他们不喜欢看电视,可我喜欢。我在山里教书的时候,学校里没有电视机,网络条件也相对闭塞,所以很多国内外的大事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朝着电视机走去。三两步走到电视机前,才发现没有接收机。我用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搜寻,在另一个柜子里看到接收机。

开始的时候,我想把接收机拿出来,准备接上接收天线看看电视,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电视机上全是灰尘,接收机也似乎很长时间没有人动过。说真的,我完全不敢想象,这是一个每个月能挣几万块的奶茶店老板所居住的房间。那一刻,我脑子闪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被骗了?

回到座位,我也和他们一样,拿出手机来玩。我玩手机也就只是登QQ,但现在已经深夜,在线的好友很少了。

百无聊赖之下,我只得和坐在身边的顾明明闲聊。

“顾明明你是那个学校毕业的?”我问。

“我没读多少书,念过两年职校。后来觉得读书没有意思,就出来做生意了。要知道在这个社会里,有钱就能光宗耀祖,很多大学生出来扫大街的工作都找不到。”

“小静呢?”我问。

“我啊!”小静沉思了片刻,“在农校读过半年,被老师开除了。”

“你们喜欢看书不?”我问。

“以前超喜欢。”顾明明抢着回答,“后来要做生意,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哪有时间看书啊?”

我想起我的旅行包里还放着一本《弼信随笔》,是我自己写的书。我把书拿出来,递给顾明明,说:“送你一本书,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打发一下时间。”

顾明明接过我手中这本沉甸甸的书,掂量了一下,丢在桌子上。说:“要是以前,我倒是很喜欢的,现在没有心情看了。”

小静从桌子上拿起我的《弼信随笔》,也是掂量了一下,然后放回桌子上。之后便是湖南的小陈,他也是看了看封面,便放回桌子上了。至于那个用手机看电视剧的阿海,至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桌子上的这本书。

我突然觉得好失落。      

其实我是觉得初次见面,也没有什么礼物,所以想送他们一本自己的书。不曾想到他们竟然不用正眼看一下,掂一下分量就放下了。

“怎么,一个都不看?”我作了最后的试探。

“谁有这个闲情逸致看书啊!现在都在忙着赚钱呢!这是一个金钱的社会。”顾明明回答着。

“那好吧!”我有些沮丧,拿起我的随笔,“你们都不爱看书,那我留着,有空的时候自己慢慢看。”

我本来是想告诉他们这是我自己写得书,但他们对看书如此冷淡,我也没有必要再说了。我拿起书,走回我的房间,放在我的旅行包里。顾明明朝着屋里的我说:“你是老师,你喜欢看书,留着慢慢看吧!”

不过我想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要是他们拿了我的书,我怕这辈子我都会提心吊胆地生活,因为书里面有我的详细地址。当然,这是后话。

我放好书回到大厅里,还是和他们几个坐着闲聊。

他们依旧给我介绍关于做生意的事情,还希望我也能在广西做生意,因为教书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他们说只要投资几千块钱,一两年就能成为百万富翁。

关于赚钱的事情,我不太感兴趣,也就只是听听罢了。我告诉他们,我喜欢老师这个职业,虽然这辈子富不起来,但也饿不死。人生若是如此,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说不需要我留在广西,只要投资,回来做我的老师,每年年终等着拿钱分红。

这样的建议,确实让人心动,但是我怕麻烦,所以没有同意。只是为了表示礼貌,我只说这样的条件很诱人,我是应该考虑一下的。

他们还要继续给我宣传关于赚钱的一些门路,但因为坐了一天的火车,已然十分疲惫,也想睡觉了。

我睡觉之后,他们四个还坐在大厅里,悄无声息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而我,在一个风扇呼呼的吹拂下,早早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我就醒了。

风扇还是呼呼地吹着。

这时候的气温,稍微有点低。但在凉爽的高原生活惯了,还是觉得有些闷热。

湖南小陈和我睡在一个屋子里,此时的他酣睡如牛,睡觉的姿势很随意。他赤裸着上半身,穿着一条短裤,排开两只手平躺着,脸部朝着风扇。

看他憨态可掬的睡姿,我没忍心打搅,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我,所有人都在睡觉。我在大厅里溜达了一遍,竟然找不到事情可做。我想找接收机出来看电视,又怕吵到正在熟睡的室友们。想要回床上睡觉,却又没有睡意。来回溜达了几个回合,还是找不到事情可做。闲着没事,只得去厕所冲个凉水澡。

洗澡回来,突然想起昨晚换下的衣服,肯定满是汗臭,该洗一洗了。四处打量,屋子里没有洗衣机,自能自己亲自动手。洗衣服的时候,我在心里暗自嘲笑这几个老乡,每个月有那么多的利润,竟然连一个洗衣机都舍不得买,太低调了。要知道,现在这个社会,每个月能赚几万块的人,一般不会自己动手洗衣服的。

洗完衣服,他们还是没有醒。我想去厨房看看,做一点早餐,待会儿他们起床的时候直接就可以吃早餐了。

厨房里摆着一个崭新的电磁炉和电饭锅,一块崭新的砧板和一把新菜刀。好像厨房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就连放在电磁炉旁边的那一袋米,都好像才买来两三天。这里完全不像经常住人的地方,一切都是刚刚准备的,就好像是为我准备的一样。

没有面条,没有粉,也没有葱蒜,让我不知道早餐该做什么。算了吧,虽然我有着一身厨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既然没有材料,索性就什么也不做了。反正我自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随他去吧。

回到床上躺着,我拿出我的电脑。

我有一个习惯,不管走带哪里,都会随身携带我的袖珍小电脑。外出旅游,总是有很多的感悟,有时候可以随时记下来。我拿出电脑,准备写一首诗。写了几行,肚子里的墨水全部用完了,回头细细读一遍,完全没有诗歌的味道,就像现在所谓的诗人所写的诗歌一样,粗俗不堪。虽然写这几行诗歌让我绞尽脑汁,但最后我还是忍痛割爱,将其全部删除,免得留下来祸害人间。

干脆写小说吧!写小说是最简单的事情,即便没有文采,能把一件事情叙述清楚,就算是一篇很不错的小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在广西的来宾待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可能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情,说不准我会在这里收获一份爱情。不管和我发生爱情故事的是顾明明也好,是小静也好,或是那两个已经出去游玩的美女也好,反正都值得一写。要是运气好,这篇小说还能够出版,然后畅销全国,我也会因此赚得一大笔稿费呢!

我这样美滋滋地想着。最终下定决心,写一篇小说。

抱着电脑沉思良久,竟不知道该用一个什么样的题目,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就在我挖空心思怎么为我的小说开头的时候,湖南小陈醒了。

“对不起,是不是我吵醒你了?”我说。

“没有呢!”小陈说,“我早上也没有习惯睡懒觉。”

小陈起床,也去洗了一个凉水澡,然后在厨房里转悠了一圈。

来屋子里转悠了几圈的小陈对我说:“你先忙着吧,我去买菜。”

“远吗?”我问。

“不远。”小陈指着窗外说,“就在小区门口不远处,几分钟就到了。”

“反正我呆在家里也很无聊,咱们一起去呗!”我提议说。

“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

我收起电脑,准备和小陈一起去买菜。他本来是不让去的,但见我坚持要去,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昨晚来的时候是晚上,只觉得自己和两个女孩在小区里兜圈子,完全迷失了方向。趁现在她们没有起床,可以和小陈一起出去买菜,顺便探探路径,熟悉周边的情况。

下楼走了好远,我突然想起什么, 于是问身边的小陈:“你们今天不上班?”

“不上,我们放假两天。”

“哦!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教师有双休日呢,你们也有双休日啊?”我说。

“是啊!”小陈随口回答。

“不对啊!”我突然醒悟过来,“今天是星期三啊,又不是双休日。”

“啊!”小陈也如梦初醒,“这次是公司里有点事情,放假两天。”

两人相互对视,相互微微一笑,继续闲聊别的话题有,一起走出小区。小区的门卫室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摇着扇子,看着进进出出的行人和车辆。

小陈是湖南怀化人,在广州念大学,上个月刚刚毕业,在来宾一家网页公司实习,也就是顾明明的表哥的公司。我觉得他蛮有意思的,一个湖南人,在广东读书,然后来广西实习,确实让人难以理解。

当我问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只是说这边赚钱容易。

到目前为止,我周边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给我传递一种思想——赚钱。有时候我都在害怕,我怕一个月之后,我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也开始学会赚钱了。不过赚钱也是白辛苦,苦行僧说我守不住财,赚再多的钱都会被花出去的。既然那样,我赚钱干嘛,只要能够一日三餐,衣食无忧,也就足够了。

从小区出来,穿过两条马路,到了菜市场。

我跟在小陈后面,在菜市场游了一圈。买了半只鸡,一些蔬菜,然后沿着原路返回。

虽然时候尚早,太阳刚刚出来,温度不是很高,但我还是冒了一身的汗。刚回到屋里,就忍不住要去冲一个凉水澡。湖南小陈提着鸡进了厨房,在里面舞弄起来。

小陈切好鸡肉,顾明明她们才陆续起床。

顾明明蓬松着头发,两眼半睁半闭,睡意未消。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我:“起这么早啊?”

“在学校里每天早上起早习惯了,我都起床两三个小时了!”我自豪地说。

“湖南小陈呢?起了没有?”她问。

“在厨房做菜呢!”我回答说,“他也起得很早,我们都去买菜回来了呢!”

“啊?”顾明明显得有些惊讶,扒着厨房门,“小陈,以后千万不要带韩哥出去,知道不?”

厨房里的小陈没有说话。

“为什么呢?”我问。

“也没有为什么啦!”顾明明笑着解释,“毕竟你也是客人嘛,天气这么热,怎么能到处跑呢!再说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丢了怎么办?”

说完,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笑她考虑太过于周到。

“今天我们干什么?”我问。

“什么也不干,外面太热,就在家里打牌玩。”

“要不咱们去桂林游玩去?”我提议说。

顾明明沉思了片刻,说是天气太热,懒得出去。要是我喜欢游玩,等下午天气凉爽一点之后,带我出去走走。她还说来宾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值得一去。我本来还想建议一起去北海游玩的,但顾明明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借机开溜。说是要去洗个澡,要我自己坐着,等一下给我做红烧鸡肉。

百无聊赖,我只得去弄电视机。电视机前面有一个破旧的影碟机,应该还能用。抽屉里有一堆碟片,但似乎都很旧,几乎不能看了。

我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关于考古题材的片子,于是坐着一个人慢慢欣赏。

湖南小陈在厨房弄了半天,大约是弄完了吧,也出来和我一起看电视。

顾明明洗完澡出来,一边擦拭着头发,问:“你们看的这是什么啊?”

“碟片啊!”我回答说。

顾明明盯着电视看了一会,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啊!干嘛不放歌碟呢?”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拉开抽屉。顾明明也走过来,看着我找碟片。翻了一遍,没有一个歌碟。

“没有歌碟啊!”我说。

“哦!”顾明明有些失落。

“这到底是不是你的家哦!”我说,“感觉你对自己住的地方很陌生哎!”

顾明明看着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我说:“要不咱们还是看这个吧!”

“随便吧!”顾明明说,“你们两个慢慢看,我去做饭去。”

顾明明在厨房做饭,我和小陈在看电视。一个电影还没有看完,小静和阿海已经陆续起床,而且梳洗完毕。这个时候,饭菜也几乎做好了。

其实这个时候,也该是吃早饭的时候了,毕竟已经十二点过了。

摆上丰盛的饭菜,我们五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顾明明给他表哥打了一个电话,说是喊他过来一起吃饭。

“你表哥每天都要过来吃饭吗?”我问。

“不是啊!只是偶尔。”顾明明说,“一般超过十二点,就不会来了,不过还是给他打一个电话,喊他过来吃饭的时候提着麻将来。”

顾明明连拨了好几次,没人接听。她便站起来,朝着洗手间走去。我们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是都觉得很奇怪。她只是洗了一个手,很快回到桌子前,抱怨道:“我的手好辣,好痛哦!”

“怎么了?”坐在他旁边的小静问。

“刚刚切辣椒了,我的手对辣椒过敏,又辣又痛。”顾明明回答说。

阿海盯着自己的筷子,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家,就是娇生惯养,你那皮肤太嫩了,以后还是多干一点粗活吧!”

顾明明笑了笑,说:“不管他,咱们先吃饭。”

顾明明笑得很随意,但这种笑,却刺痛了我的心。之前我们在网上就聊过,顾明明声称自己经常在家做饭等店里的员工。如果那样,自然不会有皮肤过敏这一说。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欺骗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完全不像我在网上认识的顾明明。

我不敢说,这一切只能埋在心里,静观其变。席间,我暗里自责过自己,我不该怀疑朋友。虽然我和顾明明她们之前并不认识,但大家都是老乡,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请我来广西,让我在店里帮忙,已经足以体现她对我的信任。我不该怀疑她。

吃完饭,我提议出去走走,遭到大家的一致拒绝。理由是天气太热,不想出去。

小静从包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说是大家一起打牌玩。

开始是斗地主,我本来没有打算玩的,但顾明明说让我放开玩,输了他来付,赢了算我的。说完,从裤兜里抓出一大把钱,零零整整可能有一两百块。

在顾明明强大的经济作为后盾的情况下,我硬着头皮玩了几把。之后改成炸金花,我也跟着玩了一会。玩得不大,只有几块钱的输赢,最终以一阵敲门声,结束了这场赌博。

听到敲门声,小静连忙起来开门。

门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黑乎乎的汉子,腋下夹着一个皮包,颇有大款的风范。一进屋,便四处观望,嘴里不停地说:“这个天气真热啊!”他那浑厚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很有磁性。

顾明明连忙起来让座,并给他倒了一杯水。把水端到他的面前之后,看了看我,介绍说:“这就是我的表哥。”

“你好!”我说。

黑男人朝我打量了一下,说:“兄弟哪个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到的呢!”我回答着。

“嗯!不错,是不是想在这边发展一下?”他问。

“发展?”我一头雾水。

我从来没有想过来这边发展啊!我之所以过来,是来顾明明的奶茶店里帮忙,过些时日就要回去。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顾明明抢先接过了话。她说:“韩老师过来主要是找我玩的,我请他来店里帮忙,再有一个月他们就要开学了。”

“哦!”黑男人点了点头,没在继续说下去。

他掏出一包真龙烟,抽一支递给我。因为我不会抽烟,所以婉言谢绝了。他又抽一支塞到嘴里,将烟盒丢在桌子上,对另外两个男生说:“只有一支了,你俩谁要,自己动手。”

喜欢抽烟,而且牙齿早就被香烟熏黑的阿海率先拾起烟盒,用了一个很潇洒的动作将香烟丢进嘴里。

黑男人是某网页公司的老板,但却抽五块钱一包的真龙,还真让人有点不可思议。

“老哥是毕节嘞?”我问。

“嗯!”黑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老家毕节,但我在贵阳买房,很少回毕节。”

“老家是毕节哪里的呢?”我继续问。

“哎!说来你也许不知道。”他说。

“应该知道吧!我在毕节住了三年,对那边还是比较熟悉的。”我有些自豪地。

“我老家在六仓桥,你认识这个地方不?”

“熟得很。”我说,“我在毕节读高中的时候,经常和同学在三更半夜翻围墙出来,提着钢管、大刀之类的东西在那一带和社会上的瘪三些群殴呢。”

我很自豪地说出自己那些光荣的历史,他却似乎不太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说:“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家了。自从在贵阳买了房,就搬来贵阳住,现在又来广西做生意,又是五六年没有回贵阳了。”

“这样啊!”我说,“那你确实应该回去看一看。咱们毕节这几年变化很大,早已不是以前的模样。现在的政府大楼,盖得特别漂亮。”

说到政府大楼,黑男人的兴趣来了。他虽然没有回过毕节,但当我说政府大楼很大而且很漂亮,他立刻否定了。他说来宾市的政府大楼是全东南亚最大的,在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之所以选择来广西来宾市开公司,就是因为这边的发展比较快,容易赚钱。

我环顾四周,仔细地打量坐在我身边的五个人,感觉他们很像一家人。他们有着共同的信仰,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价值取向,那就是为了钱而拼命。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是可悲的。躲在大山深处教书,每个月的工资只能勉强支撑一个家的开资,一辈子过着清贫寒酸的日子。但在我看来,他们也是可悲的,因为他们都为钱着了魔。他们可能已经忽略了,人生的价值并不是由金钱来衡量,我们要做的很多事情,比赚钱更有意义。

黑男人在屋子里聊了半晌,终于走了。可能是因为公司里的事务太过繁忙,也可能是和我没有太多共同语言,于是走了。

临走的时候,问我是否喜欢喝酒。我说喜欢喝,但是没有多少酒量。

他说今天事务繁忙,过两天抽空过来陪我喝两杯。

我自然很高兴。对于我来说,不管走到哪里,要是有人愿意陪我小酌几杯,自然乐意奉陪。钟爱喝酒的我总是相信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处处有酒鬼。

他站起来,做出一个老板的样子,将皮包夹在腋下。我们都很有礼貌,连忙站起来,准备送他离开。

黑男人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明明,说:“小妹啊!抽空带这个兄弟出去好好看看,四处考察一下。要是有适合的商机,介绍给他,有钱大家一起赚。”

我只是微笑着点头,没有说什么。我怕我一开口,他又坐下来喋喋不休地说一大堆。

顾明明附和着说:“我们今天就打算带他出去游玩呢!下午稍微凉爽一点之后再去。”

黑男人走了之后,我们重新回到桌子旁边玩扑克。

这一刻,我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我应该用实际行动影响他们,感化他们,让他们知道,人的一生不能只为赚钱而奋斗。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在生命的黄昏里寂寞和哀叹,去后悔时间不能停留,不能重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物质生活固然重要,但精神上的享受也是不容小觑的。没有意义的人生,就算活到一百岁也是枉然。

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大功告成的。

当下只有一件与此无关的事情要做,那就是等午后凉爽,一起出去游玩。



午后,她们说天气已经够凉爽了。

顾明明和小静经过一番细心的梳妆打扮之后,喊上湖南小陈,我们一行准备出去游玩。此次广西之行,我就是抱着游玩的态度而来的,故而当听说要走的时候,我有些喜出望外,对外面的风景抱着极大地幻想。

虽然她们声称现在已经很凉爽,但对于来自高原的我来说,还是很热的。刚刚走出小区,我就满头大汗,很快,衣服都湿透了。

小区门口,顾明明喊了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言明去处,谈好价钱。此时的我,早已一步跳进车内,找了一个最靠前的位置坐下。就坐之后,那一扇小窗刚刚贴在我的眼前。我知道,等一下破三轮启动之后,这里虽然能够闻到一阵阵汽油的恶臭,但也可以享受外面吹进来的热风。

顾明明和司机讲好价钱之后,也跟着上了车。司机发动了三轮车,哒哒声伴着汽油浓烟在耳边飘荡着,有些振聋发聩的感觉。

“咱们去哪呢?”我问。

“去新城区。”坐在对面的小静回答说。

顾明明坐在小静的旁边,略加思索之后,说:“先带你去看看东南亚最大的政府大楼,然后去大桥上走一遭,之后咱们去情人公园溜达一圈,再喝一点奶茶什么的,就回来了。”

“去你们奶茶店喝奶茶吗?”我问。

“不是的。”顾明明解释说,“我们的奶茶店在另外一个方向,今天没有时间,就不去了。”

我的心里美滋滋的。

虽然我自己也知道,政府大楼再壮观,也和我没有关系。但我还是想见识一下全东南亚最大的政府大楼,到底是如何的壮观。下个学期开学之后,我可以给我的学生讲解我此行的见闻。至于大桥,也让我神往,因为我喜欢山水,有大桥就意味着有江水。城市里流淌过的江水,定然是平静而宽阔,风吹水纹悠悠,摇曳着岸边的霓虹。还有那有着优美名称的情人公园,应该是情人双双,花前月下吧!

三轮车颠簸了许久之后,路面变得平坦,道路也宽阔了很多。宽阔的道路两旁,开始看见了高楼。

“韩老师,有什么感觉?”小静问。

我回头,从车尾看出去,只见数百辆电动摩托车跟在后面。骑车的多为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个丰乳肥臀。因为天气很热,故而骑车的美女们也穿得很少,全身上下,除了几个关键的要点,几乎都是裸露在外面的。

“夏天是一个看美女的好季节。”我说,“这里的美女很多,就是平均身高矮了一点而已。”

坐在我身边玩手机的湖南小陈连忙扭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坐在斜对面的顾明明有些不耐烦地说:“男人都是这个样子,难道除了美女,你就不能看看别的?”

“别的?”我有些疑惑,“难道我还要看看帅哥?我可没有这个爱好,我只对美女感兴趣。”

“从我们出来到现在,你有没有发现道路和建筑方面有变化?”顾明明一本正经地说。

我又看了看外面,给出了一个让她颇为满意的答案。我说:“我们刚刚出来的时候,路上坑洼不平,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楼房,到了这边,道路变得宽敞而平整,高楼林立。”

“不错嘛!眼观很独到。”顾明明称赞着。

停顿了片刻之后,顾明明指着外面的马路和高楼对我说:“两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小村镇,没啥人居住。才一两年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城市,你说厉害不?”

“确实蛮厉害的。”我回答说。

“这就是我们选择在广西做生意的原因。”小静跟着解释说,“这边的发展很快,赚钱也就容易多了。”

聊着聊着,来宾市政府到了。

我们在一个转角处下了车,然后悠闲地在路旁散步。此时虽靠近傍晚,夕阳西下,但对于我来说,依旧是闷热难耐。马路上很少看到行人,就连车辆也很少看到。这里虽然高楼林立,但却宛如一座空城。

“这座城市似乎没啥人居住。”我说,“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顾明明笑了笑,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路走来,一个岗亭都没有看到,一个警察也没有遇到。”

“对啊!”我猛然醒悟过来,这一路还真是一个警察都没有遇到。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警察也因为天很热,回家乘凉去了?

“这是为什么呢?”我问。

“这里治安很好。”顾明明说,“这个城市几乎没啥违法犯罪的人,就算有点小小的争斗,也只是口角之争,犯不着去报警。因为大家都知道,报警也是无济于事的,警察也赶不过来。”

“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呢?”我问。

“我也不知。”顾明明说,“反正报警是没啥用的。”

一时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这个城市怎么可能没有警察呢?应该说只是我们现在没有看到而已。一个城市不管治安怎么好,都少不了警察,少不了维持社会稳定的力量。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毋庸置疑。

来宾市的政府大楼是新建的,看样子似乎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几栋样式完全相同的高楼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没有围墙,和外面的马路紧密地连在一起。

“有没有觉得这个政府大楼很奇怪?”顾明明问我。

“我没看出什么地方奇怪。”我说。

“你没发现这里的政府都没有围墙吗?”

“没有围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啊!”我说,“这又不是战争年代,不需要构筑防御工事。”

顾明明没有继续和我讨论关于安全和赚钱的话题,只是看着走在前面并且和我们已经拉出一段距离的小静和湖南小陈,大声地喊:“小静,你们干嘛跑那么快啊?”

远在前面的两个人回头看着我们,笑着说不想打扰我俩。

我俩加紧步伐,很快赶上了小静和小陈。

四人一起有说有笑,很悠闲地散步。

顾明明说得对,这里的政府大楼真的没有围墙。但我觉得我自己也说得对,因为没有围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现在的这个社会,并不是战争年代,坚固的围墙似乎在浪费人力物力。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我隐约感觉到他在强调什么,但却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转一个弯,走进一个公园。里面植被很奇特,布置精美,既有园林艺术的美观,又带着大自然的痕迹。

一条弯弯曲曲的梯子小路,在公园的小山上盘旋着,路旁是稀疏而错落有致的修竹。竹子在文化人的眼里,是高洁和谦虚的象征,看着一路的竹子,我似乎感觉到我也是一根竹子,一个君子。或者说,我们都是君子,因为他们几个对我都很好,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却如同亲人,坦诚相待。

小山之巅,堆砌着一座喀斯特小石山,这些石山并不是人工制造,而是纯天然的石头,被搬运到此。

小假山旁边,是一片比较开阔的道路,全是青石板铺成,有一种古朴淡雅之风。道上布置着石桌石凳,可以坐着休息。因为还不是很适应这里闷热的天气,我早已汗如溪水,涌灌全身。

他们几个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虽然也是满头大汗,但却显得很自然。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情理之中,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小山下,是来宾市的政府大楼。虽然站在这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但那几栋大楼依旧气势恢宏,雄风依旧。

“快照一张相吧!”顾明明说,“这个位置不错。”

“好啊!我来帮你照一张。”我掏出摄相机。

顾明明看见我掏出相机,连忙挥手拒绝:“别别别,我很丑,上不得镜头。我是说让你照一照政府大楼,难得来一次,可以留个纪念。”

我觉得她说得在理,长得丑就不要上镜了,免得占了内存。我很想说她虽然长得丑,但是一个人的美与丑不应该只看外表。只是我始终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虽然我要表达大的内容在后半部分,但她一定只记得我说的前半部分。

“虽然这个政府大楼很宏伟,但是这里并不是最佳的位置,照出来的照片应该好不到哪里去。”我解释说。

顾明明坚持要我拍一张来宾政府大楼的全景图,说是很有纪念价值。虽然我知道在这个位置拍出来的照片没有什么艺术价值,但在顾明明的坚持下,我还是勉为其难地拍了一张照片。

我拍完照片之后,顾明明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使命那样的舒坦,摇着扇子得意地微笑。

我还没有休息够,顾明明又开始催促了。说是还有几个该去的地方,的抓紧时间,等一下天就黑了。我本想再休息一下的,但看他们似乎都很急,我也只好跟着走了。

从石凳子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我们这次并不像是出来游玩,而是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的匆忙,走马观花般的完成自己的使命,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往前走,便是下坡路。对于喜欢穿高跟鞋的女孩子来说,下坡是一种痛苦,特别是这种没有石梯子,只有光滑的石板斜铺着的下坡路。

我和湖南小陈倒是不打紧,但两个女孩就可怜了,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特别是高个子的小静,感觉每走一步都要承受莫大的痛苦。

“我都想不明白,个子那么高,怎么还穿高跟鞋,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湖南小陈感叹着。

两个女孩没有说什么。我见没人回答,怕小陈落得一个尴尬下场,附和着说:“高跟鞋,是女人一生中最漂亮的刑具。”

“老师就是不一样。”小静说,“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有道理。”

“我也是书上学来的,这可不是我的原创。”我说。

小静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走着,两手向外排开,大有随时做好摔跤的准备的样子。我就跟在小静的后面,看着她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我幸灾乐祸地幻想一些搞笑的画面。要是眼前这个长腿美女一不小心,一失足便成了失足妇女。那时候她可能不顾一起往前冲,然后在不远处的平地里稳稳地站着,双手捂着隆起的胸部,压制住还在砰砰跳动的心。也可能她会大喊一声,蹲在地上不敢走动。还有可能她会摔下去,像球一样一直滚到山下,然后被摔得面目前非,体无完肤。

“哪位帅哥愿意拉着我走?”小静说。

我还在梦幻里神游,完全没有听到小静说什么。只见他回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责怪和不屑的神情:“你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啊!”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看着她。

她看了看跟在我后面的湖南小陈,说:“小陈子,你来扶着哀家走。”

“我不敢。”小陈说,“怕你表哥说我占你的便宜。”

“切!关他屁事?”小静用力地甩了一下头发。

“你表哥说‘表哥表妹,天生一对,’我不敢和他争。”小陈显得很老实。

“韩老师,你来拉着我走吧,好不?”小静朝我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这一说,我的心彻底乱了。感觉她在试图靠近我,颇有挑逗的嫌疑。不过话说回来,小静比顾明明漂亮得多,我不应该拒绝。虽然我择偶并不是看长相,但是外表的美观对于我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此时我不应该欣然接受,那样在别人的心里会觉得我很好色,见到美女就两眼发光。

“不好吧!”我假惺惺地说,“男女授受不亲,再说了,咱们认识还不到一天,准确说连朋友也算不上,犯不着吧!”

说完之后,我有感到些许的后悔。生怕小静会因为这个事情生我的气,然后说一些讽刺或者挖苦的话。

还好小静肚比胸大,能容下更多的东西,没有和我计较,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她侧身站在路边,让我们走在前面,她和顾明明相互挽着手,踱着小步子,走在光滑的斜坡上。

这个公园很美,花草树木都是我平时没有见过的。拍了几张照片,和大家一起往下走。从公园走出来,沿着行人很少的街道闲逛,说是要去政府大楼的前门,那里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这个时候,夕阳已经下了山,但依然很闷热。街道两旁都是绿化树,但我依旧汗流浃背,感觉整个城市就是一个蒸笼。

小静指着四周的高楼,对我说:“韩老师请看,这一座城市在两年前还是一个破败的小乡镇,现在已经高楼林立,成了一座很繁华的空城。”

“很繁华的空城?”我有些疑问,“既然繁华,就不该是空城;如果是空城,就不该用繁华二字。如果实在想表达内心对这座城市的喜爱,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空城。”

小静似乎感到理亏,甩了甩头发,说:“就一书呆子,我不想和你一起走了。”回头看了看顾明明,“小明你带韩老师去政府大楼前门吧!我和小陈不去了。”

我也觉得刚刚自己有些失礼了,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小气,但要是你不和我们去,我们去了也不会开心的。”

小静笑了笑,说:“我才没那么小气呢,就是穿着高跟鞋走了这么远,感觉脚疼厉害,想到前面休息一下,你们去逛一圈吧!我们在前面等你们。”

我还想说什么,顾明明拉了一下我的胳膊,说:“走吧!就让他们到前面等我们。政府大楼前面的广场不允许太多的人进去的,人多了引人注意,不太好。”

我很不喜欢这个理由,我们又不是做贼,干嘛要怕呀!一个不用围墙的政府大楼,难道还不允许游客参观?这分明是小静故意给我和顾明明寻找机会,想撮合和我顾明明的这段姻缘。但在我的内心深处,应该喜欢小静要多那么一小点。

为了礼貌,我忍住内心的那一丝抱怨,和顾明明一起去了政府大楼的前门。

来宾的新政府大楼建得很奇特,正面看去,貌似一个很大的梯形,门前立着一根旗杆,一面旗帜在闷热的空中显得有些消沉。门前的广场,活像一个公园,适合老人跳舞,也适合年轻情侣携手看夕阳。广场紧挨着的,是一个小人工湖,或者说是一个大水池。水里铺着大片的水管和电线。

顾明明介绍说,这是一个音乐喷泉,要是赶上什么节日,这里闹热得很。喷泉随着音乐,喷出五颜六色的画面,有山水画、国家领导人头像等等,可以喷出几十米高。她还说来宾这里的水很奇怪,现在看上去很清澈,但是晚上喷出来的却是五颜六色。

我只是假装很好奇地听她讲解,不好插嘴。其实五颜六色的水,只要有彩色灯光,是很容易办到这一点的。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她心里不好受,感觉我在嘲笑她头发长见识短。我怕她继续说一些荒唐的话,连忙转移了话题。

“这广场是平时里人多不?”我问。

“多得要死。”顾明明介绍说,“晚上这里人山人海,而且我们贵州人也很多。在这里,每天晚上都能遇到咱们毕节的老乡。”

“那刚刚你说人多了会引人注意,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问。

顾明明挠了挠头,似乎被我问到了,临时编不出借口来搪塞。她把头扭到一边,看着政府大楼的方向。我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不该如此为难别人。我想找一个话题来打破着尴尬的局面,但找不出,平时里自认为很机灵的小脑袋,此时一片空白。

“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这政府大楼很奇怪?”顾明明问。

我见有了话题,连忙附和着问:“哪里奇怪了?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你看啊!”顾明明比着手势,“这个政府大楼两边低,中间高,像一个梯形。”

“这有啥奇怪的。”我说,“建筑这东西,什么类型的都有。你要是去北京看一看鸟巢和水立方,你会觉得那个更奇怪。”

“反正我就觉得怪怪的,感觉是在预示着什么。你看看这个旗杆,也是怪怪的,别的政府门前都是三面旗帜,这里只有一根旗杆。旗帜也不是五星红旗,而这里的不是,红旗上只有一个太阳。”

这我还真的没有注意,顾明明这么已提醒,我倒是真的来了兴趣。仰着头望去,那一面低沉的旗帜果然不是五星红旗。虽然我没有看见上面是一个太阳,但顾明明说是太阳,我想应该就是太阳吧!

顾明明催促我,让我把这一切照下来,说是难得遇到。其实这个时候,夜幕开始慢慢笼罩下来,光线不是很好,而我的相机像素也不是很高,所以这个时候照下来的照片应该好不到哪里去。但是顾明明强烈要求,我也只好按照她说的,一次次拍照。

拍了几张照片,顾明明带着我,沿着人工小湖,穿过林荫,和小静她们会和。下一站,是一个叫桥头的地方,顾明明说哪里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谁知道到了大桥头,没看到河流,只看见两岸的石栏上有一些艺术浮雕。也在那里照了几张照片,叫一辆三轮,原路返回。

在路上,顾明明劝我在广西做生意。她说要是我愿意在那边做生意,她愿意资助我几万块,要不了半年就赚回来了。

我只是连连点头,说是愿意考虑。但实际上,我对赚钱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心里盘算着她们的奶茶店什么时候才可以上班。我只想帮她们一点小忙。



因为回来的途中,我们在一家奶茶店坐了很久,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静和顾明明要去买点东西,不让我们跟着,可能是买一些女人用品吧!我和看上去比较老实的小陈一起回小区,中途几乎没有说什么。

回到住处,屋子里很安静,阿海赤裸着上半身,趴在桌子上,用手机看电视。他一手夹着香烟,一缕青烟从指间飘出,被风扇吹得到处乱窜。

看见我们进来,朝我们投来一个微笑。

“她们两个走丢了?”阿海问。

“没有。”小陈一边脱衣服,“她们去买点东西,不方便我们跟在后面,我们就先回来了。”

阿海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回头盯着自己的手机,继续看电视剧。

小陈进屋换了一套衣服,提着毛巾进了浴室,准备冲凉。我也闲着无事,坐在阿海的对面玩手机。

阿海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两本貌似刊物的书籍,啪的一下丢在桌子上。我抬头看他,只见他叼着半截香烟,歪斜着脸,烟雾从左眼角飘过,他眯着眼睛说:“今天朋友送我两本书,我看了半天看不懂,你是老师,请你帮我研究一下。”

我拿起两本薄薄的书,简单打量了一下。

书本的质量很好,虽然不是很厚,但掂起来沉甸甸的。封底没有刊号,不像是正规出版社刊发的。封面是来宾市的新政府大楼,一个标准的梯形。封面右上角印着一个标志,酷似超市里打折时候标出来的价格,上面用醒目的颜色写着“珍藏版”三个字。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里面全是国家领导人的重要指示和一些各地的宣传标语。比如书页上有邓小平的头像,下面的文字就在介绍邓小平为了发展经济,对东南两广一带的做出大量的投入。书页上有胡锦涛的头像,下面便介绍他曾在汶川地震时做出重要指示,让乡亲们拿着政府发放的五千块补助,到两广地带做生意等等。

草草地翻了一遍,插图很多,文字很少。但好像在传达一个信息,两广地带遍地黄金,想赚钱,两广是最好的去处。即便白手起家,一两年便可以成为富翁。这一点应该是可靠的,据顾明明介绍,有一家大超市的老板之前也是穷人,才在来宾工作了一年,便开了一个规模庞大的超市。

第二本书,也是插图多,文字少,意在用插图的形式表达其意义。插图都是来源于来宾市,譬如政府大楼的旗帜和大桥头的浮雕之类。上面还介绍了一个阳光工程,以及此工程的赚钱模式。

越是吸引人的赚钱法门,对我越没有诱惑力。但为了礼貌,我假装看得很认真。正好这个时候湖南小陈冲凉出来,我趁机丢下书,换了衣服,也去冲凉。

简单洗了一个澡,出来的时候,顾明明和小静已经回来了。几个人正在围着那一张圆桌子,研究那两本书。看了这个情况,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我把我的书给他们看,一个都不以为意,而现在却在研究两本关于赚钱的荒唐废书 。难道赚钱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钱是什么东西?身外之物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看重了,比命还重要,看轻了,也就一堆废纸。我想要是历史留下的习惯是用过的手纸可以交换物品,那么人民币怕是连手纸都不如。但为什么这么一堆纸,有那么多人放弃了精神上的享受,放弃了对生命价值的追求,一生为钱而奋斗?

其实,人生除了赚钱,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跑了一天,也累了,我想睡觉了,你们先聊哈!”我说。

“要不要吃一点宵夜啊?”顾明明问。

“不饿。”我说,“就是累了,想早点休息。明天奶茶店应该可以营业了吧!我想去看看。”

顾明明思考了片刻,看了看小静,对我说:“应该是可以的了。这样吧,你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我进屋,关上门,准备睡觉。

其实我是睡不着的,我就想一个人呆在屋里,思考一些问题。可能是呆在山里清闲惯了,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为了赚钱,几近疯狂。有那么一瞬间,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想回到我的深山里继续享受清闲的生活。但我不能走,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虽然之前没有见过面,但既然同处一屋,就是朋友。我有责任留下来,希望这一个月的时间我能够去感化他们,让他们改变价值观和金钱观。

我一个人在屋里静静地想着,外面也很安静。大厅和我只隔着一道门,坐着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不应该如此安静啊!我想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聊聊天的,但我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或许,他们都在玩手机吧!这是一个手机的时代,几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玩着手机,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

我准备借着小便的那会儿,出去看了一个究竟。

一打开门,果然四个都在围着桌子玩手机。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时候的他们似乎有点怕我,看见突然出现的我,连忙收起手机。我感觉自己走进的不是大厅,而是教室,现在眼前的这一群调皮的娃,都是我的学生。

“搞什么啊!神秘兮兮的。”我很疑惑地。

顾明明笑了笑,想找借口搪塞,但却找不到理由。

我也没有多问,径直走向厕所。几个人捏着手机,目送我走进厕所,然后看着我从厕所出来,走进自己的卧室。对于刚刚的事情,我也没有多想,回去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番,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醒的还是我。

血红色的阳光从窗外淌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那一台呼呼转动着的风扇,此时显得有些疲惫。

我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觉得起来没啥事做,躺回去继续睡觉。

没多久,小陈起床了。

他在浴室里洗漱完毕,又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天。可能是因为厨房里没有什么内容的缘故吧,小陈关上门出去了。他这一去,应该是菜市场买菜,这似乎是起得早的惩罚。

我本来想和他一起去的,但是我想他不会同意带着我一起出去,所以我也就假装熟睡。装着装着,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小陈早已回来,而且在厨房里做好了早餐。我起了床,去浴室里洗漱,顾明明和小静也相继起了床。

吃完早餐,已经接近中午,烈日高照,异常炎热。

“咱们今天是不是去看看奶茶店开张了没有?”我有些耐不住寂寞。

顾明明犹豫了一会,若有所思地说:“应该是可以了,但路政还没有打电话来通知,只能再等等了。”

“你们店里不是还有成员吗?干嘛这两天你们都不联系一下?”我问。

“她们玩耍去了,不想打扰她们。要是真的可以开门了,再通知她们回来。”

顾明明的这个解释很合理,也体现了作为老板的她非常体谅自己的员工。而我不想整日呆在这里,很想去看一看她们的奶茶店。说不准这一个月下来我会把这里的一切用日记的形式记录下来,提前看一看奶茶店的布局,应该是很有必要的,可以触发我的写作灵感。

“要不咱们去奶茶店看看吧!”我建议说。

“现在去?”顾明明显得有些惊讶,“这么热的天,怕是故意找罪受哦!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就好好在家里休息,我怕开工了你忙不过来呢!”

“那呆在家里没有事情干啊!”我说。

顾明明看了看小静和小陈,说:“要不去买一副扑克,咱们在家里斗地主玩。”

“我这里有。”小静说着,朝屋里跑去。

这时候,阿海才赤裸着上身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他木然地看了看我们,朝着厕所走去。

小静从屋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放在桌子上。顾明明坐在我的身边,摸出一大把零钱,放在桌子上,说:“赢了是你的,输了算我的。”

我有些感动,也有些不好意思,建议说:“干脆咱打着玩就是了,没必要赌钱,都是这些人,谁也不忍心赢谁的钱啊!”

“打着玩多没意思呢!”顾明明说,“要有一点惩罚才刺激。要是等一会儿谁赢了,就请大家吃宵夜。”

我同意了,反正输了又不是自己的钱。可惜这个每个月有几万块纯收入的顾老板摸出的这一大把钱都是零钱,没有一张五十或者一百的人民币,不然我保证全部给他输出去,今晚大家可以吃一顿好的。

先是我们三个斗地主,顾明明坐在旁边观战。阿海自己弄了点吃的之后,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我们打的一块钱的底,输赢不是很大。

来来回回玩了两三个小时,顾明明见摸出来的钱快被我输光了,也要求加入队伍,和我分了财产。

因为人多,我们改变了玩法,五个人一起炸金花。

都说长相决定待遇,顾明明虽然长得不怎么好看,但运气很好,几乎每次都能够拿到好牌。才一个小时的功夫,不但老本回来,还赢了一大把零钱。

她乐呵呵地,夹了剪刀,哼着小曲,美滋滋地朝着厨房跑去,说是要给我们做饭。

虽然顾明明是一个奶茶店的老板,每个月有着几万元的纯收入,但此时的她完全不像一个老板的样子,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她在厨房里做饭,我们几个继续在大厅赌博。大家玩得正开心,放在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明明,你的电话。”小静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声喊道。

顾明明急匆匆从厨房走出来,两手不停地在胸前的新围腰上擦拭着。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了电话,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

看着顾明明犹豫不决的样子,我想电话的另一头一定是一个和她有着感情纠葛的人,而且她似乎不太想接对方的电话。

“是不是老情人打来的噢?”阿海调侃着说。

顾明明用一种凝重的眼神扫视了一周,按了接听键,讲电话放在耳边。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听见顾明明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敢保证……但通过这两天的观察……应该没啥问题……可以嘛……再说……再说……”

挂了电话,顾明明有些忧虑,独自走进厨房。

没多大一会儿,阿海的电话也响了。阿海接了电话,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等待对方默默地倾诉。等电话那边说完之后,他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悄然挂了电话。挂了电话之后,阿海沉默了片刻,回自己的寝室收拾了一会儿,出去了。

阿海走后,我们只是闲聊一些无所谓的话题。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坐在我对面的小静麻利地站起来,一双修长的美腿三两步就迈到门边。拉开门,看着门外的一切,小静又惊又喜。

“咦?”小静连忙说,“快请进,快请进。”

跟着走进屋里的,是一个因为用了化妆品而看上去只有着三十出头的年轻妇女。年轻妇女后面,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帅小伙。帅小伙提着一个硕大的西瓜,紧跟在中年妇女的身后。

顾明明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两个客人,很是高兴,连忙上去挽住中年妇女的手,客气地问:“姐,怎么有空过来啊?”

“哦!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们,原来都在啊!”中年妇女解释着。

顾明明和小静显得格外热情,倒水的倒水,让座的让座。中年妇女也是毫不客气,坐在我的斜对面,朝我投来一种表示有好的微笑。天气很热,年轻的帅小伙似乎受不了了,把手里西瓜放在桌子上,径直去浴室冲凉。

“这位是韩老师。”顾明明一边倒水,一边介绍着,“这位阿姐也是咱们毕节的老乡。”

他乡遇老乡,心中掖着的几许兴奋和激动油然而生。

“你是毕节哪儿呢?”中年妇女朝着我挪了挪凳子。

“赫章的。”我很有礼貌地,“阿姐你家是哪儿的呢?”

“我啊!”这位阿姐笑了笑,“我本家在毕节,房子买在贵阳,老公在广西做生意。”

听她怎么一说,我想起了狡兔三窟这个成语,但出于礼貌,没好意思说出来,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

“兄弟你觉得广西这地方怎么样?”

“热。”我说,“而且不是一般的热。”

“那你觉得治安方面呢?”大姐饶有趣味地说,“外面的人都说广西乱得很。”

“没有啊!我不觉得。”

我告诉她,在我的印象里,广西是一个很美的地方。自从小时候看过刘三姐,我就觉得应该来一次广西,亲身感受一下这里迷人的风景。现在躲在山里做教师,生活很枯燥,每天给学生讲的,都是一些枯燥的话题。我每个假期都会出来走走,回去也好给学生讲一些新鲜事儿。

她听了之后,觉得我这老师做得太辛苦了,而且还要忍受一辈子的清贫。现在的老师难做,还是做生意赚钱来的实在。

“你和姐夫在这里是做什么生意呢?”我问。

眼前这位阿姐见我如此好奇,饶有兴趣,将凳子向我挪了一步,两手趴在桌子上,做出准备长篇大论的准备。

“兄弟你对广西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我说,“才来了两天呢!”

阿姐清了清嗓子,剥开一颗瓜子往嘴里递,说:“现在的两广有着一个很好的商机。就拿咱们来宾来说吧!两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小乡镇,到处都是泥巴,才两年的时间,就发展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市级城市。来宾市的政府大楼是全东南亚最大的,听说过没有?”

“昨天我们去过了。”我说,“这政府大楼却是修得很有霸气。”

“你去过政府大楼?”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我刚来就去看过政府大楼。

“那,兄弟,你有没有觉得咱们来宾市的政府大楼有点奇怪呢?”

我一时间找不到语言回答,只是觉得她的想法和顾明明的很相似,都说来宾市政府大楼很奇怪。其实对我而言,建筑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她们两个的问法很相似,我觉得奇怪。

“嗯!”我附和着点点头,“政府大楼建成梯形的形状。”

阿姐听了,似乎很开心,那一只细嫩的手啪地拍在桌子上:“兄弟不愧是教书的,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端倪?”我的心里直犯嘀咕。

我细细打量了眼前这位阿姐,虽然上了年纪,必须靠化妆品维持容貌,倒也算的山眉清目秀。只是打了一个哈欠之后,眼前的她变得模糊了,完全看不清样子。在我眼里,她此时的样子就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样,云里雾里,难以捉摸。

“其实不单单是建筑外观奇怪,就连里面图案,门前的红旗,都是很奇怪的。”

我心里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心里盘算着她接下来到底想表达什么。



阿姐卖了一个关子,剥一颗瓜子,给了我几秒钟让我思考。

见我有些疑惑,阿姐只是笑了一笑,告诉了我事情的来由。

来宾市政府大楼没有围墙,楼房建成了梯形,这和常规的建筑是有着差距的。政府大楼的大厅里,刻着一个太阳的标志,就连门前的那一面旗帜,也是一个太阳旗。

“这是啥原因呢?”我问。

阿姐微微一笑,做出知识渊博的样子,说:“这是咱们国家为了发展两广地带所成立的一个阳光工程。”

“阳光工程?”

“怎么?兄弟你知道这个阳光工程?”阿姐问我。

“不是很了解。”我说,“好像有这么一个希望工程,资助学生的。”

“哦!”阿姐饶有兴趣地,“那你说说,阳光工程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扶贫学生的吧!”我有些摸门不着,胡乱地猜测着。

“不是那样的!”阿姐摇摇头,“这个工程主要是发展两广一带的经济的。我们就是抓住了这个商机,才千里迢迢跑到广西来做生意。”

因为总是呆在山里教书,对外面的世界所知甚少,故而我没有插嘴的机会,只能静静地听着阿姐娓娓道来。不单是我,就连顾明明、小静和听不懂贵州方言的湖南小陈,都俯首帖耳,听得入神。

眼前这位阿姐,口才很好,思路很清晰。她的表达能力,完全超过了名牌大学的教授,而且很有感染力。才短短十几分钟,就把当下赚钱的机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们。

她说,当一个国家准备出台一项政策的时候,为了试验其可行性,总是要画出一个实验区。就如当年邓小平为了发展经济,在沿海一带画了一个圈,一夜之间,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我们贵州的毕节也是一个实验区,才两三年的时间,就把一个一个山间破烂小城变成一座现代化的城市。现在的阳光工程,也就是在两广做一个试验。聪明的人总是会抓住商机,在最短的时间里成为亿万富翁。但是国民总有劣根性,总是畏首畏尾,所以很多傻瓜都是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当聪明人赚钱之后,这些傻瓜才开始眼红,但已经过时了。

这个阳光工程的其中一项,是关于商品的生产与销售的。这一项很特殊,既不合法,也不违法,处于中间地带。因为这种商机比较赚钱,所以也有着严格的规定。有四种人不能从事这个行业。

首先就是本地人,要是本地人知道这一个商机,全部起来做阳光工程,没人种地,没人消费,每个人都来搞阳光工程,整个市场就混乱了。

其次是公务员不能参加。公务员是维持整个社会稳定的特殊机构的成员,要是为了成为富翁,都来做阳光工程,那么这个社会没人管,就会回到暴力的原始社会。

第三种人是医生,因为人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吃五谷,免不了小小病痛,要是社会上缺了医生这个行业,就算你有再多的钱,没有健康也是白搭,要知道财富着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第四种是人民教师。国家要富强,要进步,少不了人才,而教师担任为祖国培育人才这一重任,责任重大。要是老师都来搞阳光工程,那么未来的世界将是愚昧的。

阿姐属于幸运的,既不是两广本地人,又不是公务员,也不是医生和教师,所以很荣幸可以参与搞这个阳光工程。

阿姐一边口若悬河,一边剥瓜子,不知不觉,眼前剥了一堆瓜子仁。说了半天,见我们都听得入神,更加有兴趣了。她觉得这样空口说白话,怕我们听不懂,看了看四周,说:“有没有纸和笔,我给大家写出来。”

本子和笔我的包里有,但我并没有想要拿出来的意思。我觉得都是聊天,说一说就行了,没有必要写出来。就在我准备说没有的时候,小静很勤快的站起来,说自己有纸和笔。

说着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很快拿出了一本信笺和一只质量比较好的水性笔。我很纳闷,她们怎么可能有纸和笔呢?当然,我并不是嘲笑她们,只是觉得几个连看书都不愿意看的金钱崇拜者,怎么可能准备着纸和笔呢?

我也只是这么一想,没有思考太多。

阿姐接过纸和笔,摆在桌子上开始写画,她写字有些快,也写得很好。她在干净的信笺上写了一套销售模式。

一只茶杯,产家生产的时候成本价在五块左右,发给订购的公司,公司发给批发商,个体经营户,再买到消费者手里,这时候,这个茶杯的价格应该在八十块左右。其中除了消费者,每个环节都在赚钱,但是赚得不多。

阳光工程和这个不一样,成员先联系好消者,按照市场需要,向产家订购。这个时候产家再生产,就不会出现堆积或者卖不出去的情况。一个成本五元钱的茶杯,拿到市场上也是买八十元左右,不能低于这个价钱,如果低了,必将出现市场混乱。而中途所赚得钱,就归推销的成员所有。这样,一年下来能赚几十万。阳光工程的成员可以发展下线,每发展一名下线,在年终就能多拿一份奖金,下线发展的下线也属于自己的下线。只是在加入阳光工程的时候,需要交四千块钱的入会费。在里面工作一年以上的,这四千块全数返还。

她还说,就在去年,一个咱们贵州的小伙子,交了四千块,一年下来,赚了三百八十多万。这四千块就相当于买一张门票,就好比你要上火车,必须有一张火车票,而你下车之后,这一张火车票还是属于你的。

虽然这个数目很有诱惑力,但我不感兴趣,所以没往心里去。而且我还很不喜欢她把这四千块钱比作火车票。下了车之后,火车票虽然也是我的,但是我的车费可是要不回来了。

其余几个人还是听得入神,但我越听越反感,这和传销很相似。以前听说广西这一带传销组织很猖獗,我也有些提防心理。

我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有趣的念头,想试探一下这位阿姐的身份,到底是不是搞传销的。

我一句话也没说,回到自己的房间。进了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睡觉。天气很热,风扇都被拿到大厅去了,我睡在凉席上,很快就满头大汗。门外的阿姐,还是津津有味地给大家介绍关于阳光工程具体情况。

我正在思索着刚刚进来的两个人是不是和传销组织有关的时候,门外传开敲门声。

“直接进来吧!”我说,“门没锁。”

“韩老师,出来和他们玩嘛!”顾明明推开门。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阿姐可能是觉得她说的话对我没用什么吸引力,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就不说了。她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先走了,她的数学不好,现在请她兄弟推算给我们大家看。

说完就走了。

年轻的小伙子用是帕子擦了一下汗水,坐在阿姐原来坐的位置。

他操一口纯正的毕节口音,语速很快,就连我这个地地道道的毕节人,都只能听懂七八分。他先是含沙射影般批评了我不尊重他姐姐,没有静下心来听他姐说话。我的心里有些不平衡,又不是熟人,而且似乎另有所图,凭什么我就要对她有礼貌啊!但我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看他能否吐出一只象牙来。接着又是一阵指桑骂槐,说是农村的傻逼些不谙世事,把自己裹得像铁桶似得,什么思想都动摇不了。一股莫名的火从我心头燃气,很想一拳挥过去,打掉他的两个门牙,让他鼻血直流。但毕竟都是老乡,而且在他乡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我忍住了。

他开始在信笺上演算,一边算,一边滔滔不绝地念着。那个听不懂贵州方言的湖南小陈,听得十分入神,让我都觉得惭愧。我并不想听,只是希望眼前这只讨厌的乌鸦早点离开。

他演算的结果和刚刚那位阿姐很相似,只要我交四千块钱,一年就能赚三百多万。这是一件极具诱惑力的事情,但我很不感兴趣,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只是不喜欢这个外表长得很帅的小白脸而已。

大约说了半个小时,可能是因为口干的缘故吧,没有在继续说下去,起身就走了。我们想留他吃个饭,但留都留不住。

他走了之后,顾明明进了厨房,准备做饭,小静和湖南小陈坐着玩手机。

我越发觉得心中不安,总是觉得刚刚的两个老乡不是什么善类。直觉告诉我他们是搞传销的,就算不是传销,也是骗人的。我还真不敢相信一年能赚三百多万,除非贩毒或者抢银行。现在我唯一不解的,是我在屋里睡觉的时候,敲门的是顾明明。我不该怀疑顾明明,我相信她和他两个人不是一伙的。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疑心很重,甚至连顾明明这个最不该怀疑的人我都想怀疑。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很有必要去试探一下。

我走进厨房,以帮忙为借口,准备试探一下顾明明:“刚刚那些是你的朋友?”

“不是啊!”顾明明说,“我表哥的朋友,来这里玩过。”

“我见你们对他们很热情,以为你们很熟呢!”

“也不是很熟啦!”顾明明一边淘米,一边说这是为了礼貌,毕竟大家都是老乡,在这里相遇很不容易。

“他们的那个阳光工程很有诱惑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他们啊?”我问。

顾明明不假思索地:“怕我疯了,我自己的奶茶店都还没有料理好呢。”

“嗯!也有道理啊,做好自己的本分事情才是要紧的。真希望早点去你的店里上班,帮一下你的忙。”

“好的,咱们明天就去看看。”顾明明信誓旦旦地保证。

从厨房里出来,正坐在湖南小陈的旁边。

“小陈,刚刚那个帅哥说话你听得懂吗?”我问。

“能懂一部分吧,不是全懂。”小陈两眼盯着手机。

“我刚刚见你听得很入神,我觉得好奇怪哦!”

“也不是啊!”小陈说,“礼貌嘛!”

小陈的礼貌两字,我觉得很有分量。一分钟前,厨房里的顾明明给我说礼貌,现在湖南小陈也给我说礼貌。而我似乎是一个没有礼貌的人,不能恭恭敬敬地听一个陌生人在给我传授关于赚钱的知识。

顾明明洗好米,放在锅里焖,便回到大厅里,坐在我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生活被手机吞噬了,虽然大家都坐在一起,却找不到聊天的话题,都在玩着自己的手机。

突然,顾明明的手机响了,正在斗地主的她思索了片刻,用一种防范的眼光看了看我,接听了电话。

“……嗯……是真的……再说……再说……”

挂了电话。顾明明再次看了看我,眼神里传递着很复杂的感情,让人看不懂,猜不透。

她的眼神,让我觉得害怕。结合这两天的一切,我开始有些怀疑,怀疑顾明明她们会把我推到传销组织里面去。虽然大家都是老乡,但也不是很熟悉,她们要是准备出卖我,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但事情尚未明了,我不该怀疑她们,人与人之间应该多一份信任,可能是我太多疑了。我突然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有一种想走的冲动。

我是一个生活很随意,很潇洒的人,当我突然想起干嘛,很可能就去干嘛。就好比当初突然决定来广西一样,现在也可以突然离开。

恰巧这个时候,一个学生给我发信息,说了一些关于读书的话题。

“我打算回家了!”我突然提议。

语惊四座,当我说出这句话,顾明明、小静和小陈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惊讶而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他们很想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来问。

就在大家沉默的瞬间,阿海开门进来。

“怎么不玩牌了?”阿海问。

“韩老师准备走了呢!”顾明明说。

“为啥啊!”阿海问。

“我们也不知道,他突然说要走的,可能是开玩笑的吧!”顾明明说。

“不是开玩笑的。”我随意编了一个借口,“我的学生要去贵阳读职校,没有老师带队,我得尽快赶回去,在贵阳等他们。”

“既然来了,就多玩几天吧!干嘛这么急着走呢?我们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啊!”顾明明有些生气。

“不了。”我说,“这两天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但是对于一个老师来说,学生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还得抓紧回去。”

说完,我走进自己的屋子里,假装收拾东西。其实也不是假装收拾东西,因为如果真的事有蹊跷,先收拾好东西总是比较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大厅里的他们很安静,好像是无声地挽留我。

“真的要走?”顾明明幽灵般出现在我的身后。

“对啊!”我一边收拾着行李。

“现在也走不了啊!外面很热,再说了现在也没有去咱们贵州的火车啊。”她变向地挽留着我。

她说得对,现在外面很热,在车站等车确实是一种煎熬。至于说现在没有火车回贵州,这个消息应该不可信,毕竟我又不是第一天出门,不是第一次和火车打交道。但我不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改变主意,留了下来。

“没事啊!去贵阳的火车应该很多吧!到时候随便坐一班就回去了。”

她站在我的身后,默默地看着我收拾行李。我收拾起自己的衣服,脑海里却是刚刚离去的那个阿姐和年轻小伙子的身影。越想越不对,直觉告诉我,她们不是干什么正当生意的。那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什么和顾明明她们这么熟悉?当然,我不该怀疑顾明明,她们毕竟是做正当生意的,她们在这里至少还有一个奶茶店,每个月有几万块的收入。

“实在要走,那就晚上再走吧!”顾明明说,“我表哥说今天要过来找你喝酒,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犹豫了片刻,将行李包放在床上。

我之所以放下行李包,并不是真的要等着和她的表哥喝酒。现在想来,她的这个表哥也不怎么靠谱。据说他在这里开了一个网页公司,每个月有十几万的收入,但却一辆自行车也没有,抽的香烟是五元钱一包的“真龙”。皮肤黑不溜秋的,像个非洲难民,完全不像所谓的有钱人。

我和顾明明一起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大厅闲聊。阿海还是一如既往地用手机看电视剧,小静和湖南小陈坐在圆桌子旁边,无所事事,玩着手机。

就这时。顾明明的手机响了。这铃声一响,我眼前的四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像是害怕着什么东西,或许说像是要掩盖什么东西。



顾明明拿起电话,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深呼吸,按了接听键。

“嗯……嗯……嗯……好吧……可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遗憾,有些无奈地:“奶茶店那边的事情,可能还要几天才能开门。”

“没事的。”我说,“但我要回去了,得不了帮你们了!”

我提到回家,她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沉默不语。

没多久,一阵不快不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从楼下上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敲门声。

“小静快去开门!”顾明明说。

小静应声而起,三两步走到门边,开了房门。

随着进屋的,是顾明明的表哥,他满头大汗,而且有些气喘吁吁。虽然看得出他是在赶路,走进屋里之后却装作很悠闲,擦拭了一下满脸的汗水,说是天气太热了,受不了。

我很有礼貌地站起来,给他让了座,但他只是坐在我的旁边。顾明明连忙起来,准备好杯子,给他到来一杯凉水。

黑男人坐在我的旁边,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热气。他提着衣领抖了抖,给自己散热。虽然煽动自己的衣领可以有散热的效果,但我觉得这和狗伸舌头散热一样,没有多大的作用。

正在为自己一身的汗水而烦恼的黑男人,无意间看见桌子上那两本关于“阳光工程”的盗版刊物,眼前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咦!这是哪儿弄来的?”他掂着书问我。好像是认定这就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书,因为这里似乎只有我一个读书人。

“一个朋友送的。”在我还没有说不知道的时候,阿海就接过了话。

黑男人对这两本盗版的杂志似乎很感兴趣,拿起来认真地看起来。粗略翻了一遍之后,将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自言自语地说:“这个‘阳光工程’,我倒是听说过,很出名的,没想到还出书了。”

虽然,黑男人是在自言自语,但似乎又是在告诉我什么信息。

“现在这个社会,赚钱的门路真多,只要有经济头脑,遍地都是黄金。”黑男人若有所思地说着。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回头问身边的顾明明:“你们对这个了解不?”

“以前没有听说过,刚刚来了两个朋友,他们介绍了一下,了解一小点。”顾明明回答着。

“一个月能赚多少钱?”黑男人问。

我想抢着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这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刚刚来介绍的年迈阿姐和年轻小伙说,最多的每年能够赚三百八十多万。

“据说一年最多的能挣三百八十多万。”顾明明抢先回答着。

我知道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传到黑男人耳朵里的时候,他定然大吃一惊,脸上顿时露出不敢相信的怀疑表情。

只是,我失望了。当我关注着黑男人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一丝的惊讶和疑惑。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淡淡地说:“现在这个社会,每年赚三四百万,也算不上太多。”

说完看了看我,微微一笑。这一微笑,笑得很有学问,好像是在告诉我,我该改行了。人家一年赚的钱,足足够我工作一百年哩!

“这么赚钱的门路,恐怕一般人没有资格参加吧!”黑男人问。

“要交钱的。”顾明明应声回答,“入会的时候要交三千八百块的费用,但这只是一个诚信担保,满了一年就退给你了。”

黑男人脸上那久违的惊讶表情,终于在此时展现出来了。

“三千八?”黑男人眉头紧皱,“才要三千八,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要几万块的押金呢!”

黑男人又看了看我,笑了笑,这一笑,带着多重意思。好像是在告诉我,我只要花一个多月的工资,加入这个工程,一年赚得钱就够我工作一百年。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本万利吧!中华上下五千年,爱钱如命的生意人,都在追求一本万利这个理想,没想到这个被万人追逐的理想,竟然悄悄躲在这个不太出名的小城里。

我看了看眼前这个黑男人,感觉很陌生。我眨了一下眼皮,瞳孔像是单反相机的镜头,那一瞬间,将一张有着一个黑男人的照片储存在脑海里。多功能的思维将照片上的黑男人压扁,最后面目全非,完全不像人样,也不像畜生样,而是像一张轻飘飘的人民币。

可能是受到思维影响的缘故吧!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着黑男人的时候,已经把他看扁了,完全没有人的模样。再细细一看,他又好像真的很像一个人。

或许,视钱如命的人都是这幅样子吧!

我正美滋滋地想着,黑男人的电话响了,沉浸在幻想中的我,被这一阵闹钟似得铃声惊醒。

“哎……这个我听说了……我现在在我妹妹这边……休息一下……没事的,我会处理处……处理不下再说……嗯……”

“韩老师这次前来,运气很好,捞了一个大便宜。”黑男人挂了电话之后,若有所思地对我说。

我很客气地笑了笑,说:“可是我都要回家了呢!”

“回家?”黑男人看上去很生气,“是不是小明她们待你不好?给哥说,我这妹我还是敢收拾的。”

“不是不是!”我连忙解释,“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只是学生催我回去带他们报名呢!”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把说谎话这一技巧练得炉火纯青,说起谎话一本正经,脸不红,耳不赤。很显然他们相信了,特别是黑男人。

“像你这样负责任的老师已经为数不多了,但既然已经出来,学校那边的事情就请人办了得了!”黑男人给我出了主意。

“算了,我还是亲自跑一趟,那样比较放心。”我做出一副志在必走的样子。

黑男人点了一支烟,款款而谈,说自己以前和我一样,做什么事情都是亲力亲为。那时候他就立志,一定要出人头地。他觉得在当今这个社会生存,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他选择了后者,努力赚钱,才有了今天这小小成就。

现在,他虽然在广西,但不管是在贵阳,还是老家毕节,只要他想办的事情,一个电话就能够搞定。他说做人不应该太死板,他要是出去玩,什么事情都不能阻挡他,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回去。

他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堆,我只听出两个字——留下。

当然,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是非走不可了。他们要是允许我走,我将顺势而走,落得皆大欢喜。要是强加挽留,我更应该离开,因为我总觉得这一群人都很陌生,而且隐约之间,还感到有一个阴谋正在酝酿,而且似乎和我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决定在天气不太炎热的下午去火车站。

他们再三挽留,但我去意已决,不想动摇。

大家干坐着,气氛有些无聊。湖南小陈提议我们可以放电视看,可以打发时间。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看完一个电影之后,也就差不多是走的时间了。

开始看的是一个僵尸片,也就是电影界最不恐怖的恐怖片。看的时候,小静傻乎乎地问,为什么道长手里的符会突然燃烧起来。

我想解释这一现象,但是没好意思开口,怕他们说我卖弄学问。黑男人笑了笑,说:“有一种东西叫做明矾,着火点很低,会自己燃起来。其实,很多事情只是障眼法,假的东西太多。这一点,你们多给韩老师请教一下,他读书多,了解的东西也就很多。”

他的话很耐人寻味,是啊,这个世界上眼见的不一定真实,假的东西太多。

没多久,黑男人有事走了。临走之前嘱咐我不要回家,今天他将丢下所有的工作,过来陪我喝酒。

我只是随声附和着,要他先忙自己的事情,我这里不用担心。

黑男人走了之后,我在仿佛琢磨他说的话,特别是“假的”二字,更是琢磨不透。

我将这两天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我设想我周边的人全是传销组织,而我只是一只待宰羔羊。那么,事情的发展应该是这个样子。

顾明明第一个出场,凭着老乡这一关系,用美人计掉我上钩。而一向喜欢四处游玩而且幻想过占小便宜的我,误打误撞上钩了。紧接着他们在广西租了一个小套间,安排两男两女,用了请君入瓮的计策,将我带到这个僻静的小区里。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租房里一切都是新的,就连他们自己对立面也不是十分熟悉。他们需要给我洗脑,宣传一下这个城市的有点,于是在洗脑之前带我走了一圈,目的是让我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他们在给我讲课的时候我能够配合。

他们在我的面前都装成大款,目的就是要让我有一个赚钱的念头。只要我想赚钱,他们就会给我一个赚钱的机会,短期内成为百万富翁。

开奶茶店的老板没有像样的钱包,网页公司的老董抽五元钱一包的“真龙”,从不看书的美女突然能够拿得出纸和笔,两个传销推销员竟然很巧合地在这个出租屋出现。这一切,太巧合了。

我的设想虽然荒唐,倒也合情合理。如果假设成立,那我觉得我很可怜,因为我生活在一个虚假的社会里,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演戏。

当然,我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该怀疑顾明明她们,她们都是我的老乡。在外地,老乡是一个很亲切的词,胜过亲人。我最最不应该怀疑的,就是老乡。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

“我还是准备走了吧!”我看了看时间。

全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而我,还在静静地等着大家的回话。

沉默几分钟之后,顾明明突然发话了。

“小陈,把电视关了。”

小陈起身关了电视,回来坐在桌子旁边。顾明明朝我移动了一下位置,说:“韩老师,和你说个事!”

“什么事啊?”我随手捡起桌子上的扇子,轻轻摇动着。

“其实我没有在这里开什么奶茶店,我们几个都是在这里搞阳光工程的。”顾明明似乎有点紧张。

这一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懵了,完全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亲耳听到的。这一刻,心中的恐惧、惊慌让我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心跳得厉害,四肢不断地在发抖。我的一只手摇着扇子,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我明显看到了自己的双手在颤抖。这一切,顾明明并没有察觉到,被湖南小陈看出来了,他紧紧地盯着我的手看。

我连忙将手放下来,使劲摇摆着扇子,意在掩盖四肢颤抖这一事实。这时候,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大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静在旁边说:“你不要怪顾明明,因为我们怕你不相信这个赚钱的商机,所以随意编了一个借口。其实我们的亲人都在这边做这个工程,我的全家都在这边呢!”

借着小静说话的时间,我极力控制自己,让自己尽快调整心态。

我很伤心,因为我最不该怀疑的人,却一直都在骗我。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夺门而逃,但此时才发现,他们无意之间调整的座位,其实把我围在一个角落。只是我全然不知,原来这两天给我留下的这个位置,是一个死角。如果我要夺门而逃,那么要推开阿海。

这一点难不倒我,虽然看上去他身体比我好,但要是真的动起手来,谁胜谁负还说不准。关键是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他之后,旁边的小陈可能第一时间跳起来朝我进攻。身后的顾明明,随时可以拉住我的衣角,牵制住我。即便我能甩开顾明明,打到两个年轻小伙子,跑到门边,也未必出得去。

首先,如果门是反锁的,我开门肯定耽搁时间,开锁的时间,这四个人肯能能够赶上来将我制伏。就算我打开门外逃,也难保外面就没有他们的人在外面拦住去路。

夺门而逃不可取。

还有一个方案可行。

厨房里有一把菜刀,是我这两天看到的唯一的家伙。我可以一巴掌把顾明明打倒在地,一脚踢飞小静,径直跑进厨房,抄起菜刀一路砍杀出来。但我也想过了,要是那样的话,就算逃出来,下半辈子将在监狱度过。要是砍死了四个人,说不准还没有下半辈子之说呢!

杀出血路也不可取。

那一刻,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一刻,也是我最明智的一刻。我想我应该找一个好办法,在安全的情况下逃离魔掌。

为今之计,只能是用缓兵之计了。既然之前大家都在我的眼前演戏,现在已将天窗捅破,也轮到我演戏的时候了。

“你们那么多亲人都在做这个工程?不是吧!”调整好心态之后的我,语气有些缓和。

“真的呢!骗你是小狗。”小静说,“我爸妈,我舅舅,也就是我表哥一家,都在这里呢!”她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阿海。

“既然你们全家都在这边做这个工程,那应该很赚钱吧?”我问。

“那是必须的啊!”顾明明接过话,“不信你也去试试,要是真的觉得赚钱,再把你父母接过来,亲戚朋友接过来,大家一起赚钱。”

“既然这么赚钱,那就帮我介绍一下吧!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去做。”我说完,觉得不妥当,寻常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改变自己的观念。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我补充说:“但是咱们先把话说好了,我只是先去看看,要是一个月下来,赚不了钱,我就走人。还有,我都老大不小了,如果我和你们一起去做这个工程,你们要帮我找一个女朋友。”

“没问题!”顾明明脸上露出了喜悦之色,信誓旦旦地,“里面美女很多,别说一个,要几个我都可以帮你。”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帮我介绍呢?”我试探着问。

顾明明和小静相互使了一个眼色,干脆地:“今天下午就可以带你去,咱们还可以顺便去考察一下,让你看看我们这个工程。”

我心知肚明,她们并不是带我去看女朋友,而是将我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哪里应该充满恐惧和黑暗,进去之后我这辈子可能就出不来了。或者我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将自己的亲人朋友骗进去。

我也没有真的想和她们一起去看什么女朋友,也没有打算去考察什么生意情况。我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屋子,离开了这个屋子之后,别的事情再作打算。

我拿着电话、信用卡和身份证,准备和她们一起出发。我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如果能够顺利逃出去的话,三件法宝决不可丢,电话可以用来联系外界,身份证可以帮我畅通每一个城市,至于信用卡,就更不消说了。至于电脑、摄像机等我心爱的的物品,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最多就是再带上一个U盘,因为这几年所写的小说和散文,U盘里都有。



中午过后,外面异常炎热。

阿海和小陈留在屋里不想出来,两个长相十分丑陋的女孩带我出来做细致考察。

“咱们说好了,必须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哈!”我再次强调。

“那是必须的!”顾明明说,“现在不就是带你去看吗?”

离开那间倒霉的屋子,烈日当空,空气没有流动,大地被烤得冒青烟。刚出房门没多久,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滚下来。

我觉得我的步子很沉重,因为我一直都在思考。我回头想给顾明明说点什么。回头的时只看见顾明明和小静相互对视,会意地露出阴险的笑容。我看得出她们阴笑得脸庞下所要表达的意思。这笑容有庆幸,庆幸她们自己的成功;有讽刺和挖苦,讽刺我很笨,竟然进入了她们的圈套。

这一刻,我真想回头一个箭步,将两人掐死。但我没有,我希望她们能够护送我走出小区,只要走出小区,我就报警。虽然顾明明说过,这里的治安很好,很少遇到警察,但是我还是不相信,我坚信只要有城市的地方就有警察。我知道她们不会让我走出小区,在小区门口就会喊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拉我去该去的地方。

看来我只能在小区门口报警了。

小区大门有两个四五十岁的门卫,但不知道和顾明明她们有没有联系。如果是一伙的,那我可能自投罗网,如果不是一伙的,或许我能够得救。事到如今,我只得赌一把,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我们三人一起朝着小区门口走去,那里很重要,那是她们的起点站,但可能是我的终点站。这个门卫室,可能改变我的一生。一路上,顾明明不停地给我们介绍说,周边的房子都是政府拿钱修给阳光工程的成员住的。

她这么说,让我更加害怕了。既然这是阳光工程的成员所住的小区,那么门卫也是阳光工程的成员,我去那里求助只会身陷囹圄。

走到门口,小静早早跑到门前的路边去叫车,顾明明和我并排而走。

“要喝水不?”顾明明说,“我去买两瓶水。”

我心里很乱,只得很随便地回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怎样逃跑。

顾明明走在前面,掏出钱准备在门卫室旁边的小摊上买水,我停了一下脚步,留在门卫室门口。

“请问哈儿,之歹离火车站有好远?”我用地道的家乡话问了一下两个门卫。

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茫然地看着我。这一下,我放心了。因为搞传销的一般不是当地人,都是外乡人在这里才能肆无忌惮做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门卫大叔既然听不懂我们贵州话,那肯定是广西这里的人,和传销没有什么联系。

“两位大叔,我说普通话你们听得懂不?”我问。

“听得懂啊!”一个大叔回答说,“有啥事?”

“我想请你们帮我报警,我怀疑我被传销组织骗了。你们能帮帮我吗?”

“报警电话110,你自己打吧!”大叔回答着,摸出一个老版诺基亚电话递给我。

我当然知道报警电话,只是我想借这里躲一整子。我央求着说:“我这里有电话,我只是想知道这里的具体地名,还有我想借这个地方暂时躲一下,可以吗?”

顾明明回头见我不在身后,转身一看,我正在和两个门卫搭讪。她三两步走到我的身边,情侣一般地挽着我的手臂,问:“你在搞啥子,走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要是平时里,有一个女孩子能够主动挽住我的手臂,我觉得我是幸福的。而此时顾明明那双纤细的手,像是一双魔爪,让人不自在。我只是轻轻一甩,将她甩在一边。

“你具体有什么事嘛!”门卫大叔问。

“这个女人。”我指着身边被甩开之后还想上来拉我的顾明明,“我的老乡,我怀疑她就是传销组织的一员。”

顾明明听到我这话,正要伸向我的手慢慢缩回去,转身就走了。门卫大叔还在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递上我的身份证。

大叔接过我的身份证,仔细地看了看。我自己,径直走进门卫室,掏出电话报警。

门卫室里有一根长长的钢管,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看着那根钢管,我的心里踏实多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要是待会儿顾明明带着人冲进来,我将提着这根钢管和她们展开殊死搏斗。刚才还在出租屋里的时候,我还忌她几分,那是因为环境原因。到了现在,就算有十个人冲进来,我也无所畏惧。我现在只要呆在门卫室里,就是最安全的。我不敢走出去,怕在人群中冷不防被别人从后面捅一刀。

片刻之后,顾明明和小静相互挽着手走进小区,大模大样地,看上去很嚣张。

“这是这两个女人。”我对两个门卫大叔说。

两个门卫大叔朝着眼前这两个女人投出鄙视而带着防范的目光,问:“就这两个?”

“不是!”我说,“小区里还有两个男的,外面的不太清楚,目前接触到的还有两男一女。”

一个门卫大叔拿出一张纸,写上“老区府”三个字,递给我。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怕自己说的普通话我听不清,用纸条的形式告诉我这里的地名,报警的时候能够说清具体地址。

其实,我在报警的时候,已经把地点说得很清楚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里叫做老区府,但我知道对面不远处有一个农贸市场。

接过纸条,我一边表示感谢,一边目送顾明明和小静离开。她俩走了一段路之后,加快了脚步,最后变成了小跑,像是赶着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看着两人急促的样子,我的心里安稳了许多。别看他们平时有多凶,毕竟是做见不得光的事情,心里比我这个受害者还恐惧。和这种人打心理战,我信心十足。

顾明明和小静的身影很快就在小区内消失了,而我还坐在门卫室里等着警察前来救赎。

等待是最痛苦的,每一分钟都在煎熬。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错事,和警察形成了猫和老鼠的关系,那时候,很不喜欢听到警察这个名字。没想到自己落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警察。想到这些,我越发的内疚起来。

没多久,一辆警车载着两个警察缓缓驶来。我一个箭步飞了出去,拦住警车。

“是你报的警?”一个警察从车窗伸出脑袋问。

“是的。”我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并且说明了一切。

“上车吧!带我们去。”警察打开车门。

我上了车,带着警察走进小区。拐了几个弯之后,前路不够警车通过,他们只好把警车停了下来。

“还有多远?”一个警察问。

“就在前面。”我指着那个小巷道说。

一个警察开门下车,要我带路。另外一个警察留在车内,算是等着接应我们吧!

下了车,我带着这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年轻警察,沿着记忆中的巷道穿梭。刚刚转过一个巷道,前面一个女人正在接着电话,朝我们走来。我一看,多么熟悉的身影,这不是顾明明吗?

“就是这个婆娘!”我指着顾明明对警察说。

警察还没有反应过来,顾明明看见我和警察走在一起,转身就跑。我快步跑上去,准备三两下将她拿下。追上去几步,转了一个弯,顾明明消失了。眼看顾明明不见了,我心里有些着急,还想继续往前追,只是警察没我跑得快,和我还有一小段距离,所以我不敢贸然行动,只得停了下来。

警察在我的指引下,来到我们居住的哪一栋破旧的楼房里。上了三楼,房门是半开着的。我不敢走进去,生怕走进去遭到当头一棒,将自己年轻的生命断送在这些无聊之人的手中。

“就是这里。”我指着半开的们对身边的警察说。

年轻的警察挺直了腰,推开门径直走进去,我也紧随其后。

屋子里空无一人。桌子上和地上散落了几张报纸,颇有狼藉的感觉。几个屋子都是空空的,连同做了笔记的信笺,全部被带走了,没有留下一点有价值的证据。

没有抱着任何的希望,推开我所住的那个屋子,眼前的一切让我欣慰。我的旅行包还在,像一个垂钓的老翁,稳稳地坐在床上。

我连忙上前拉开拉链,我的电脑、摄像机、书本和U盘,都在里面,一样也没有少。虽然是劫后余生,应该心有余悸,但我此刻心里美滋滋的。至于他们为什么留下我的东西,我来不及思索。清点一下行李物品之后,背着行李包走出门。

“这包是你的?”年轻的警察问。

“嗯!”我很感激地,“这就是我的包。”

“东西少了没有?”他问。

“应该没少吧!”我有些不确定地说,“重要的物品都在里面呢!”

警察没说什么,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示意我可以走了。

走出屋子,下了楼,我和这位年轻的警察走在小区里。小区被闷热的空气包围着,显得有些复杂。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哀求的口吻对身边的警察说:“我对这里不熟悉,你们能不能送我一程,我想去车站。”

“你要去火车站还是客车站?”警察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回答。

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考虑。

这个时候,我不应该耽搁,应该抓紧去火车站,买一张车票,尽快离开这个城市。但顾明明她们也知道我会从这里回家。要是她们对我心存记恨,人流量复杂的火车站悄悄整我一下,那多划不来?

“去客车站吧!”我说,“难得来一趟广西,去桂林走一遭,看看桂林山水。”

年轻的警察微微一笑,说:“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的哈!”

转一个角,到了警车停放的地方。我跟着年轻的警察,开门上了车。

“东西拿到了吗?”坐在驾驶位置上等着接应我们的另一个年轻警察问。

“拿到了。”我回答说,“太谢谢你们了。”

“那你还要去哪里呢?”他又问。

“我对这里不熟悉,也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情况,我想请你们送我一段路,去客车站。”我解释说。

开车的警察将车调了头,开出了小区。

“我们不能送你去车站,但是顺路送你过去,在那边五块钱打一个车就去了。”开车的警察慢吞吞地说。

“好的好的!太谢谢你们了!”

“你是干什么的呢?”开车的警察问。

“教师!”我回答说,“在我们家乡一个偏远的山村做教师。”

“那你怎么就被传销盯上了呢?”

“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每个假期都想出去走走,回去的时候可以给我的学生说说外面的精彩世界。按照我的计划,这个假期要来看看桂林的山水,顺便去一趟北海的。谁知道和我的老乡顾明明联系上了,她说她在这里开奶茶店,很缺人手,请我过来帮忙。没想到来了才发现,她们是一个传销组织。”我三言两语讲诉了事情的大概。

“你是一个老师,读的书比我们要多。”开车的警察语重心长地说,“但我还得给你说说,传销组织很没有人性,别说你只是一个老乡,就连他的亲爹亲妈,他都不放手的。以后回到你们那边,就踏实地教书,自己吃亏就当买一个教训,不要让自己的学生再和传销沾边了。”

“那是那是!”我连连感谢。

警车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了许久,我带着复杂的心情,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城市。看着一座座向后移动的高楼大厦,我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可怜。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和传销组织扯上关系。

要是能够平安回家,我决定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写成一篇小说,给我的学生看,让他们不要走我的路子。想到写作,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问正在驾车的警察:“请问两位大哥能不能留一个姓名给我?”

“你要干嘛?”旁边的警察问。

“我想回去之后把这一切写出来,我要在里面声明感谢你们。”想到要写东西,我有些小激动。

“不用。”开车的警察摇了摇手。

“你就说一下,我应该好好感谢您们,很衷心的。”我带着哀求的口气。

“真的不用。”开车的警察淡淡地回答者。

我没有再问,只是打心底感到佩服。不过想想也是,我没有必要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的名字——警察。

拐了几次弯,在一岗亭处,警车停下了。

“我们还要巡逻,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开车的警察说,“你放心吧,他们找不到你的。你在前面几块钱打一个三轮车,很快就到客车站了。”

我心中的谢意难以言表,只是简单说了两声谢谢,下了车。

我下车之后,照着小学生向国旗敬礼的姿势,朝着警车敬了一个礼。警车一溜烟,消失在车流之中。

我在道路旁站了大约两分钟,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朝着我哒哒驶来。

我朝着司机招了招手,司机一脚踩住刹车,三轮车稳稳地停在我的身边。

“去哪里?”司机问。

“客车站。”我一边说,一边跳上车。

“四块钱。”司机回头隔着小窗看着车内的我。

“要不了那么多吧!”我说,“最多给你三块钱,多了我就不去了。”

说着,我做出要下车的姿势。

“好了好了,送你一趟。”司机说完,启动了三轮车。

因为刚刚脱离险境,我觉得很轻松。也不是真的为了一块钱杀价,这时候杀价,我觉得是一件乐事,可以让自己的心情放松。

三轮车司机四十来岁,长着一双微笑的眼睛。天气很炎热,将头靠近小窗,流动着的空气使我不那么炎热。

我和司机很快就搭讪上了,而且聊得很投机。司机是本地人,为了迎合我,憋着和我说了很多普通话。

没多久的时间,到了客车站。我掏出一张五元的人民币,递给司机。司机从褶皱的衣兜里掏出一大把凌乱的零钱,准备给我找零。

“甭找了!”我说。

司机看了看我,嘿嘿一笑。



我四处打量了一下,没有看见可疑人物,径直走进售票大厅。

售票厅内很冷清,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售票员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长得很水灵。

“请问一下有去桂林的车吗?”我趴在窗口,看着漂亮的售票员。

女售票员敲击了一下键盘,说:“最后一班已经走了。”

“那有没有去北海的呢?”我又问。

“也没有了,最后一班也走了。”

我有些失望,沉思了片刻。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这些地方。按理说,现在我应该坐车赶回家,躲在家里以后再也不敢出门。为什么还想到去桂林和北海游玩呢?

既然桂林和北海的车都没有,那就不去了。

“柳州的车有吗?”我递上一百块钱。

女售票员打出一张票,给我找了零钱。告诉我现在就上车,马上就要走了。

我进了车站,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心里踏实多了。

这时候,我想起了顾明明她们,觉得不辞而别很没礼貌,于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个信息。

“我是韩弼信,这两天感谢你们的款待,就此别过,日后各自珍重,好自为之。”

刚把信息发出去,我觉得很后悔。她们欺骗了我,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客气呢?我应该骂她个狗血淋头。不过既然自己钱财都没有损失,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没多久,顾明明回信息了。她的教养似乎不怎么好,破口大骂,不堪入耳。我看了之后,很生气,觉得应该予以反击。

我回信说:“两个丑得嫁不出去的母狗,一个只会用手机看电视的憨雀,一个听不懂贵州方言的傻X,一个非洲难民似得黑鬼,还有一个老妓女和自己的私生子,还阳光工程呢,都他妈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发出信息之后,我感到全身都轻松。这应该是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骂人最有才华的一次了。我轻轻地靠在座位上,暗自夸耀自己才华横溢。

夕阳西下,四下朦胧起来。客车缓缓地在路上行驶。

半个多小时,到了柳州。

此时已经感到十分疲惫,想找一家旅馆好好休息一下。

在车站不远处找到一家还算不错的宾馆,准备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出发,去荔波小七孔走一遭,那里还有我的朋友。

住进宾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穿着一双拖鞋。

当时走得急,竟然把自己的鞋子丢在了来宾。我看着镜子中那个背着行李包、穿着拖鞋的自己,越看越狼狈。

洗了一个澡,躺在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床上,越想越气,似乎这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大的耻辱。要是回到大山里,都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的学生,不好意思把自己这些丢人的事情说出来。

虽然很疲惫,却辗转难以入眠。

一直苦思冥想,到了午夜时分,我终于下定决心。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我要回来宾,去买一把西瓜刀,回到那个小区,做一点该做的事情,顺便把自己的鞋子拿回来。


【后记: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为什么社会上骗子那么多,而且屡屡得手,原因大概视人性的贪欲吧!爱占小便宜的人,总会吃大亏,这或许是当前社会中隐藏着的一条真理。】


【编辑  张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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